“不!你别去!”
燕子期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瞬间刺破了院中那份和谐。
周朗嘴角的笑意分毫未减,只是眼神陡然冷了下来:“燕子期,莫要胡言乱语,惊了新师弟。”
宁楚不动声色,【仵作】相下,周朗那一瞬间眼角的抽搐,却被他尽收眼底。
但他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只是微微躬着身子,并未言语。
周朗不再理会燕子期,重新对宁楚露出笑容:“楚宁师弟,别听他疯言疯语。明日辰时,直接去圣人阁报到即可,莫要辜负了师兄对你的一片爱护之心。”
说完,他理了理衣袖,转身离去。
直到周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为什么?”宁楚转过身,目光落在燕子期身上。
他没有问“圣人阁有什么问题”,而是直接问“为什么”。
代表着他相信燕子期的反应,并非无的放矢。
燕子期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好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姐……就是在圣人阁出事的。”
“什么事?”宁楚追问。
燕子期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七年前,我姐曾在圣人阁当值。后来,人就痴傻了。”
“好端端一个人,一夜之间,什么都不记得了。到现在……七年了,还是那副样子。”
说完这些,他抬起头,扫了宁楚一眼:“那地方不对劲,言尽于此,去不去随你。”
院子里一阵长久的沉默。
宁楚没有急着接话,但脑中已经在飞速运转。
首先是燕子期这番话的可信度。此人性格孤僻耿直,醉心杂学而不懂人情世故,方才那情急之下的失控绝不似作伪。
更何况,这等牵扯到亲人且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的陈年旧事,只需稍加打听便能知晓真假,燕子期根本没有撒谎的必要。
既然燕子期所言非虚,那圣人阁的危险程度就不言而喻了。
能让一个正常人一夜之间痴傻,且七年未能恢复,这绝非寻常的意外伤病,更像是某种精神层面的摧毁或是触碰了极其可怕的诡异禁忌。
而书院不仅任由这种地方存在,周朗还能将其作为“差事”派发,说明这危险在某种程度上是被书院规则所默许的。
顺着这个思路,宁楚瞬间拆解了周朗这步棋。
圣人阁,每日二十学分,对于一个身无分文的“听诏生”而言,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这表面上是“爱护”和“提携”,是送上门的肥差。可背地里,却可能是一个能让天才陨落的危险之地。
若是自己去了,一旦出了事,那便是自己心性不坚、咎由自取,谁也挑不出周朗的毛病;
若是自己忌惮危险不去,那便是不识抬举,周朗或许就会借题发挥,打压自己。
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害自己?
他今天才来,与周朗他们都是头一次见,对方为什么要对一个听诏生下这种暗手?
难道就是因为他是“听诏生”?
“他知道你我是邻居,似乎也笃定你会告诉我这些。”宁楚缓缓说道,“所以,就是要让我知道这里面有坑,然后看着我,是跳,还是不跳。”
燕子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你……”
“我决定先去看看再说。”宁楚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平静。
他不是一个会因为未知危险就畏缩不前的人。
恰恰相反,越是这样被刻意安排的陷阱,他越有兴趣去一探究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更何况,这“虎穴”里,还藏着每日二十学分的“虎子肉”,对于急需学分的他来说,这很重要。
说完,宁楚便转身走出了丙字院。他需要先找到圣人阁在什么地方,踩踩点,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再做最终决定。
只是,这书院实在太大了。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每一处院落都自成一景,却又彼此相连,宛如一座巨大的迷宫。
宁楚凭着记忆走了半天,非但没找到去圣人阁的路,反倒拐进了一片碑林。
不过也不算白走,碑林深处有人影。
一名身穿青碧儒裙的少女正站在古碑前,手执细毫,低头抄录碑文。
宁楚走上前去,拱手道:“这位师妹,在下楚宁,今日刚入书院,请教一下圣人阁该往哪个方向走?”
听到“圣人阁”三个字,那少女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着宁楚:“师兄要去圣人阁?”
她眉眼清秀,气质温和,看人的时候目光柔软,但不是那种柔软到没有主见的柔软——她打量了宁楚一瞬,随即微微一笑。
“是的”
“不知师兄去圣人阁,所为何事?”
“有位师兄介绍我去圣人阁当值,赚取学分。”宁楚毫无隐瞒。
少女脸上露出一丝浅笑,柔声道:“原来如此,我叫林若溪,我也曾在圣人阁当过值。”
宁楚心中一动,状似无意地提起:“我住丙字院,隔壁是燕子期师兄。听他提了一嘴,说他姐姐以前也在圣人阁待过……”
林若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尖悬在半空,眼神闪过一丝复杂,最终轻叹道:“燕师姐……她是个惊才绝艳的人。”
“她是我师姐……七年前,她在圣人阁当值时……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
这个词,与燕子期口中的“出事”,形成了完美的印证。
宁楚看着她有些伤感的神情,继续追问道:“可以……和我说说吗?我对燕师姐这位天才,闻名已久。”
林若溪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师姐是书院那一代公认的天才,无论心性还是才情,都远超我等。可就是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一夜之间,就……就疯了。”
“被发现时,她只是蜷缩在圣人阁的角落里,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神魂受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至今……都没有恢复。”
宁楚没有再追问,心中却有了一个初步判断:林若溪也曾在圣人阁当值,却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这说明圣人阁的危险并非必然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它不是一把不分青红皂白便斩下的刀——更像是一道陷阱,只有触碰到某种特定条件的人,才会坠入深渊。
燕子期的姐姐触碰到了那个条件,而林若溪没有。
那么问题来了,那个条件究竟是什么?
又简单聊了几句,林若溪为他指明了去圣人阁的方向。
宁楚道了声谢,转身往她指的方向走去。
他绕了一圈,远远望见了圣人阁的轮廓。
他仔细观察了一阵,将周围的路线、出入口、相邻建筑全部记了一遍,才折身回去。
……
宁楚回到丙字院时,燕子期依旧在院子里摆弄他那些稀奇古怪的零件,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那堆金属与齿轮之中。
宁楚走到他身边,将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食堂的包子,留了两个给你,算是谢你刚才的提醒。五个包子用掉了我一个学分,真贵……”
燕子期头也不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宁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他旁边坐下,缓缓开口:“我决定了,明天就去圣人阁。”
“砰!”
燕子期手中的一个精密零件,失手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宁楚一眼。
沉默了许久。
燕子期才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小心壁画。”
宁楚眉头动了一下:“壁画?”
“我姐出事以后,断断续续说过一些胡话。”燕子期的目光移向夜空,瞳孔里映着几颗冷星,“多数都听不懂。但有一句话,她来来回回说了很多遍。”
他转过头,看着宁楚,一字一顿。
“她说——壁画上的圣人,在看她。”
夜风压过院墙,吹灭了廊下唯一一盏灯。
“画中人的眼睛,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