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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清晨。

大理寺少卿公房内,烛火燃烧了一夜,灯油早已耗尽,只剩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天光从窗棂透入,照亮了宁楚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庞,他的眼底虽有少许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宛如两颗在暗夜中打磨过的寒星。

他彻夜未眠。

书案上,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卷宗,而是被他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的铁证。

左手边,是物证。刚刚从沈府暗格中拓印下来的“黯”字私印图案、那张淬毒的“忘忧草”药方、数十张模仿朝中重臣笔迹的练习稿。每一件,都指向了那位道貌岸然的翰林学士——沈潜山。

右手边,是人证。顾青城尘封四十年的绝笔信,赵广文用生命换来的遗言,被他一字一句地默写下来。还有林寒的供述,以及……莫云娘被策反后吐露的一切。

所有的碎片,在这最后一夜,终于被宁楚拼凑成了一副完整的图景。

一个以“文心”为名,实则由“黯主”掌控,持续了几十年的影子战争,其轮廓已然清晰无比。

“伯爷,”李显推门而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杀气,“时辰快到了。沈潜山那边……要不要现在就派人拿下?免得他畏罪自尽或逃脱。”

拿下?不。

宁楚缓缓抬起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用,让他以翰林学士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去贡院出席公审。”

“我要的,是在青天白日之下,在天下士子的注目之中,在百官与陛下的面前,让他自己撕下那张伪善的面皮,让他当众认罪!”

不仅仅是定他的罪,更是要彻底摧毁他所代表的一切。

将“文心社”这颗毒瘤连根拔起,暴露在阳光之下,让所有被蒙蔽的人都看清楚,他们所追随的,究竟是何等肮脏的东西。

宁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七品炼神境巅峰的修为,让他的精力远超常人,即便一夜未眠,神识依旧清明,甚至更加敏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狂儒】面具在蠢蠢欲动,那股浩然正气,与他此刻要“为死者言,为生者权”的决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

午时。

贡院,至公堂。

今日的至公堂,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高台之上,龙椅正中,大乾皇帝面沉如水,不怒自威。其左侧,是凤冠霞帔、神情冷漠的皇后;右侧,是身着蟒袍、眼神沉凝的太子。

台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后党、太子党、中立派系……几乎所有在京的四品以上大员悉数到场。

人群之中,大儒程希贤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脸色依旧苍白,精神萎靡,仿佛随时都会睡去。

而他的不远处,翰林学士沈潜山一袭崭新的官袍,面带微笑,与同僚们拱手寒暄,一副清流领袖模样。

“肃静!”

随着内侍一声高喝,整个至公堂瞬间鸦雀无声。

皇帝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缓步走入殿中的宁楚身上。

“宁楚。”皇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三日之期已到,国子监一案,你可查清了?”

宁楚走到大殿中央,长身玉立,对上龙椅上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朗声回道:“回陛下,臣,已尽数查清!”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一名御史出列,厉声道:“宁大人好大的口气!此案牵连甚广,陆侍郎与庄祭酒皆死于非命,你三天时间就能查清?莫不是为了脱罪,随意寻了哪个倒霉鬼来顶罪吧!”

“不错!我等要看的是铁证,不是你宁楚的一面之词!”

太子一党和后党的人纷纷附和,一时间,群情汹涌,矛头直指宁楚。

宁楚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沈潜山的身上。

“谁是真凶,很快便会知晓。”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八度,字字如金石落地,响彻整个至公堂。

“此案真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便是——”

宁楚的手,猛地指向那个依旧面带微笑的翰林学士。

“翰林院掌院学士,沈潜山!”

轰!

满堂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从宁楚身上,转移到了沈潜山的身上。震惊,错愕,不可思议!

“宁楚!”

沈潜山霍然站起,脸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他指着宁楚,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血口喷人!老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污蔑于我!你自己查案不力,找不到真凶,便想随便找个替罪羊吗?陛下!诸位同僚!此子心肠何其歹毒!”

他一副被冤枉到极致的悲愤模样,捶胸顿足,痛心疾首,演技之精湛,足以让京城最好的戏班班主都自愧不如。

若非亲眼见过他书房里的那些东西,宁楚自己恐怕都要信了。

“污蔑?”宁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沈大人,别急着喊冤。本官既然敢在这至公堂上指认你,自然是带了让你无法辩驳的铁证。”

他一拍手,李显捧着一个托盘,快步上前。

“第一件证物。”宁楚拿起托盘上那枚黑色的私印,高高举起,“沈大人,这枚‘黯’字印,不知你可认得?”

看到这枚印章,沈潜山的瞳孔猛地一缩,但他旋即强自镇定道:“不认得!什么黯字印,老夫从未见过!”

“没关系。”宁楚将印章放下,又拿起了那张药方,“那这份药方,沈大人总该熟悉吧?太医院的院使已经鉴定过,此方中的‘忘忧草’,长期服用,可使人神思混乱,记忆衰退。而程夫子人近年来所‘患’的病症,与此药的药效,一般无二。”

程希贤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沈潜山,眼中充满了惊骇与困惑。

沈潜山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一派胡言!老夫……老夫怎会去害程夫子!”

“是吗?”宁楚的语调陡然拔高,拿起了第三样证物,那些模仿笔迹的宣纸,

“那这些东西,沈大人又作何解释?你模仿陆崇文、庄有恭的笔迹,伪造账册与书信,栽赃嫁祸,将所有罪名推到死人身上,以为自己能高枕无忧。沈大人,你这手以假乱真的本事,真是让本官大开眼界啊!”

“伪造!都是你伪造的!”沈潜山彻底慌了,指着宁楚,状若疯魔,“你为了定我的罪,不惜伪造证据!陛下,此子才是真正的奸佞!他要祸乱朝纲啊!”

“原稿,都还在你的书房密室之中,是不是伪造,一查便知。”宁楚步步紧逼,气势如虹。每说一句,沈潜山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来人!”宁楚猛地一挥手,“传人证,林寒,莫云娘!”

当一脸忐忑的莫云娘和脸色苍白但眼神坚毅的林寒走上大殿时,沈潜山彻底崩溃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布下的棋子,竟然会反过来咬自己一口!

林寒当众指认,自己乃是赵广文博士的义子,亲耳听到义父讲述沈潜山多年来监视、图谋顾青城遗物的种种行径!

而莫云娘,更是哭诉着道出,当初给自己纸条,暗示宁楚去查程希贤,以及提供那份真假掺半的科举舞弊名单,全都是受了沈潜山的威逼利诱,目的就是为了祸水东引,将宁楚的视线彻底搅浑!

铁证如山!

“沈潜山!”皇帝的怒吼如雷霆般炸响,他猛地一拍龙椅,站了起来,“你!还有何话说?!”

“轰”的一声,大殿彻底炸开了锅。

“诛其九族!此等奸贼,当诛九族!”

“凌迟!必须凌迟处死,方能泄天下之愤!”

“枉为大儒,斯文败类!败类!”

无数的咒骂声,如潮水般向沈潜山涌去。

面对这千夫所指的场面,已经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沈潜山,忽然……笑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先是低低的笑,接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是仰天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癫狂与不屑。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宁楚!好一个长安伯!老夫……认了!”

笑声戛然而止,他环视着满堂震惊的文武百官,眼中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芒。

“没错!陆崇文的伪证是我做的!庄有恭是我借刀杀人引你去除掉的!程希贤的药,也是我下的!我甚至还假扮‘黯主’的身份,做了许多事!”

他坦然承认了一切,让所有叫骂声都停了下来。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可那又如何?”

沈潜山猛地伸出手指,不是指向宁楚,而是指向了高台之上的龙椅,声音陡然压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骂我斯文败类,骂我奸贼当诛!可笑!真是可笑至极!你们以为这朝堂之上,谁是干净的?这天下,早已是从根子上烂透了!所谓的朗朗乾坤,不过是上位者粉饰太平的谎言!”

他的声音越发凄厉,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这满口仁义道德的天下,露出它该有的本来面目!”

一阵疯狂的大笑后,沈潜山眼中的疯狂褪去,竟换上了一副嘲弄的神情直直地盯着宁楚,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一字一句道:

“你们以为抓到了我,就是抓住了那只幕后黑手?可笑!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黯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