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哥?他怎么会在这里杀人?”矮墩墩少年那声惊呼,让宁楚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循声望去,视线穿过惊散的人群,落在路中央那个满脸血污的魁梧汉子身上。
汉子手持一柄残破的军中制式横刀,脚下倒着几名哀嚎不止的家丁。
血顺着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出暗红色的印子。
围观的百姓远远躲着,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宁楚没有急着动。
他的目光停留在汉子握刀的手上。那只手极稳,不是杀红了眼的亢奋,而是上过沙场的人刻进骨子里的沉着。
汉子的眼神也并不癫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更多的是一头被逼入死角的困兽般的不甘。
还在死撑着最后一点尊严。
宁楚的眉头拧了起来,悄然催动“明察秋毫”。
视野中,一切细节被无限放大。倒地家丁身上的伤口并不深,创面整齐,出血量有限,更像是被刀背拍击和刀锋擦过,而非全力劈砍。
而被几名家丁簇拥在后方、正捂着胳膊大声哀嚎的锦衣公子,手臂上那道所谓的伤口——衣袖破口的纤维断裂走向过于齐整,血液渗透范围极小,皮肤翻卷角度极浅。
皮外伤。
而且,以那老兵一身精纯凝练的九品巅峰修为,若真想取人性命,这几个家丁加上那锦衣公子,统统撑不过一息。
不对劲。
念头刚闪过,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从街尾传来。
几个身穿皂服的捕快分开人群冲了进来,为首一个膀大腰圆的捕头,一扫现场,目光在锦衣公子的绫罗绸缎和老兵的粗布短褐之间来回一转。
他拍了拍腰间铁尺,厉声喝道:“放下兵器!当街持军械伤人,你好大的胆子!”
说完又看了一眼捂着胳膊哀嚎的锦衣公子,语气立刻软了三分:“这位公子伤得不轻……来人,先把这老卒拿下,其余的回衙门再论!”
宁楚眉头微拧。
大乾的退伍安置政策,他在大理寺的卷宗里见过太多了——纸面上写得冠冕堂皇,落到底下,粮饷被克扣,田地遭侵占,老兵们求告无门,最后铤而走险。
而一旦犯事,反倒成了官府杀鸡儆猴的现成刀俎。
捕头一声令下,几名捕快便挥舞刀棍冲了上去。
魁梧汉子眼神骤厉。他没有催动真正的修为,但沙场磨出来的本能不会骗人——横刀一挥,刀风凌厉,将冲在最前的两名捕快逼退了三步。
那柄残破的横刀在他手里,透出一股悍不畏死的惨烈意味。
“他没杀人!是那个狗东西先动的手!”
一道嘶哑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前列炸开。
那矮墩墩的少年不知何时挤到了最前方,双拳攥得指节发白,眼眶通红。
一个捕快伸手要将他推开,少年咬死了牙不退。
捕头皱眉,正要喝斥。
“住手。”
宁楚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条街的嘈杂。
捕头和几名捕快闻声回头,看到一个青衫年轻人从容走来。
虽然不认识,但那种不疾不徐、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气度,让捕头本能地咽了口唾沫。
他停住动作,拱手道:“不知这位大人有何见教?此乃伤人重案,还请大人莫要阻挠。”
“重案?”宁楚缓步走到锦衣公子面前,目光淡淡落下,“我看,倒更像一出排练过的戏。”
锦衣公子见宁楚逼近,下意识想缩回手臂,却被宁楚一把捏住手腕,动作不重,但锦衣公子竟挣脱不开。
宁楚低头,细细看了几息,松开手,直起身来。
“划伤,不是刺伤。刀口极浅,创面边缘整齐,出血量不超过半钱。”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种伤,用指甲划一下都比它深。若那柄横刀真是冲着要害去的,以那老兵的身手,你现在不会站在这里嚎。”
四周围观的百姓登时嗡地一声议论开来。不少人伸长脖子看那锦衣公子的手臂,面面相觑。
“一派胡言!”锦衣公子一把挣脱家丁的搀扶,指着宁楚的鼻子怒道,“本少爷被这疯子砍伤,铁证如山!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替凶犯开脱?”
宁楚的目光平平地扫过去。
“你先把问题回答完。”他看都没多看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轮到你说话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锦衣公子被这不轻不重的一句噎得涨红了脸,张了张嘴,竟没能接上话。
宁楚转向捕头,从怀中取出一枚腰牌,在他面前一亮。
“大理寺少卿,宁楚。”
捕头定睛看清腰牌上的字样,瞳孔骤缩。
大理寺少卿,长安伯。
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脑子里飞快转过最近京城里关于这位爷的种种传闻——文武双魁、大乾第一神探、连太子殿下都要给面子的狠人。他连忙收刀躬身,深深抱拳:
“下官京兆府捕头赵四,参见伯爷!方才多有冒犯,望伯爷恕罪!”
长安伯三个字一出,围观的百姓彻底炸了锅。
窃窃私语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惊呼,无数道目光落在那个青衫年轻人身上,带着敬畏和好奇。
锦衣公子的脸色刷地白了。
长安伯——连刑部尚书都要客客气气的长安伯?
他猛地想起近来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几桩大案,据说落在这位手里的人,没一个能翻身。
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嘴唇哆嗦着,再吐不出半个硬气的字。
宁楚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看向那魁梧汉子,目光里粗粝的锋芒收敛了几分。
“这位壮士,能否将事情原委说清楚?”
魁梧汉子对上宁楚的目光,沉默了几息。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戒备一点一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兵才有的、对上官本能的信任。
他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回伯爷……草民张封。今日之事……是那人调戏我妹子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