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祭天大典,还剩十九个时辰。
夜色极浓,笼罩着天启城的上空。
鬼市。
这里是大乾王朝京城最深、最暗的脓疮,是繁华锦绣袍服下,最肮脏的里衬。
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的酒气、水渠的腥臭,以及无数人欲望发酵的酸腐味道。
狭窄的甬道两侧,挂着散发惨白光芒的“骨灯”,照亮了一张张麻木、贪婪、或隐藏在兜帽下的脸。
宁楚一袭便服,走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地下世界,眉头紧锁。
他身后跟着同样换上便装的任振川,以及十余名靖夜司的精锐校尉。
“这里四通八达,连接着全城三十六条主排污渠,大小岔路超过千条,常住人口和流动人口加起来,不下三万。”任振川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想在这里找一个藏起来的音叉,无异于大海捞针。”
宁楚没有说话。
【仵作】面具正在他的识海中发光,将他的五感放大到了一种非人的境界。他能听到百米外赌徒摇动骰盅的细微碰撞,能嗅到空气中数十种不同霉菌混合的气味,能看到墙角阴影里一只蟑螂微微颤动的触须。
然而,这些被放大了无数倍的信息,此刻却疯狂冲击着他的神识,让他难以分辨出真正的目标。
这里太脏了。不仅是物理上的脏,更是信息上的脏。无数混乱的执念、驳杂的气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严重干扰了他的感知。
“分头行动。”宁楚终于开口,声音冷静。“任都尉,你带人从东市入口查,我去西市。我们的人手太少,不要打草惊蛇,只探查那些有可能容纳大型机关器械的废弃仓库、地下溶洞。记住,我们的目标,是一个能引动全城地气的心脏,它所在的位置,必然与主水脉相连,并且极为开阔。”
“明白!”任振川没有多问,带着一半人手,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岔路之中。
宁楚则带着剩下的人,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腥臭的污水浸透了宁楚的皂靴,面具带来的超强感知此刻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他们蹚过齐膝深的淤泥,撬开生锈的铁门,甚至翻找了堆满腐尸的暗沟。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直到火把燃尽了三根,天色已经从浓黑转为鱼肚白。
宁楚站在一处散发着恶臭的地下屠宰场前,脸色惨白如纸,布满血丝的眼中透着深深的疲惫。
他们几乎将鬼市的西区翻了个底朝天,查了十七个可疑地点,结果一无所获。别说破城雷了,连一个疑似的零件都没找到。
一名校尉快步来报:“大人,任都尉那边也没有任何发现。他们找到了几处大型的走私窝点,但都和我们的目标无关。”
失败了。观尘留下的线索,那个看似唯一的正确答案,将他们引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耗费了整整一夜的宝贵时间。
任振川赶了过来,看着脸色难看的宁楚,沉声道:“宁大人,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宁楚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纷乱的思绪重新沉静下来。
逻辑链条没有问题,引动地气,必须在地脉节点,避开龙气,必须在污秽之地,鬼市,是唯一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地方。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是观尘在撒谎?他说的一切,都是为了误导?
不,观尘的计划,从杀拓跋宏到灭公输班,环环相扣,这说明他的主逻辑是自洽的,灭城之谋是真的,共鸣杀阵也是真的。
那么,错的,只能是自己对地气和龙气的理解。
死寂,令人绝望的死寂,就在宁楚的思绪即将陷入死结时。
地面,突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
“咚——”
一声悠远而厚重的钟鸣,穿透了厚重的岩层与泥土,如同一道惊雷,隐隐约约地从头顶上方传来。
声音沉闷,却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晨钟响了,鬼市里那些昼伏夜出的亡命徒们,听到这钟声,便知道是时候回到自己的巢穴,躲避即将到来的光明。
而宁楚,在听到这声钟鸣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
他豁然睁开双眼,眼中闪过骇人的精光。
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一直站在地的角度思考问题。
地脉、地下、水渠、鬼市……可他忘了,共鸣的传递,最高效的介质,从来都不是大地和流水。
是空气!是声音!
那声钟鸣……它能无差别地覆盖天启城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皇宫殿宇,还是贫民陋巷,甚至是这深埋地下的鬼市!
还有什么,比这钟声,更适合作为共鸣杀阵的载体?!
“我们一直在找一个发射器……”宁楚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可如果敌人需要的,根本不是自己从零开始造一个,而是改造一个现成的呢?一个全京城最大、最响、覆盖范围最广的发射器!”
任振川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搞得一头雾水:“宁大人,你在说什么?”
宁楚猛地抬头,目光直视地面之上,那座城市的中心。
“任都尉,你告诉我,刚才那声钟,是从哪里敲响的?”
“是……皇城西北角的钟楼啊。”任振川下意识地回答。
“它,就是破城雷!”宁楚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甬道中炸响。
“敌人根本没有把枢纽藏在地下!他们把它,放在了天上!放在了全城人每天都能看到,却谁也想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