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军令状时限，还剩两日。
机巧坊内，死寂一片。
“鬼手”公输班的尸体，就那样诡异地瘫在地上，仿佛一具被抽空了骨架的皮囊。
同样的死法。
唯一的区别是，现场没有那尊琉璃佛像。
线索，在找到了关键人物的瞬间，再次中断。
而且，是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
“看来，我们晚了一步。”
任振川的声音无比凝重，他检查了一下尸体，确认公输班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凶手，在他们从工部拿到口供的同时，就动手灭口了。
这份精准的时间把控，这份狠辣的手段，令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宁楚身上。
这位刚刚在工部展现出神乎其技的洞察力的年轻人，此刻却只是沉默地环视着这间凌乱的工坊，眉头紧锁。
压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以为抓住了凶手的尾巴。
一个时辰后，他们却发现，自己只是被凶手牵着鼻子，看了一场精彩的“灭口表演”。
这不仅是挑衅，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宁大人……”任振川欲言又止。
他想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宁楚没有回答，他缓缓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公输班的尸体。
【仵作】面具下，他的感知被放大到了极致。
这一次，他看得比在鸿胪寺时更加仔细。
他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
在公输班那已经软化的指骨之间，残留着一些极其微小的金属粉末。
而在工坊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铜炉里，宁楚发现了同种成分的金属残渣。
“任都尉，你看这是什么？”
宁楚用镊子夹起一小块金属残渣，递给任振川。
任振川接过，端详片刻，脸色微变：“这是‘空鸣铜’，一种极为罕见的金属，质地轻盈，传导震动的效果是寻常青铜的百倍不止。通常只用来制作道门的法铃，或是佛门的梵钟。”
“没错。”
宁楚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堆看似杂乱的零件。
“一个机关大师，临死前，在冶炼只有佛道两家才会用的‘空鸣铜’。你不觉得奇怪吗？”
任振川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在为自己打造东西。”
宁楚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
“他是在为别人，打造一件以‘空鸣铜’为核心的，能够激发‘共鸣’的杀人机器！”
“公输班，有可能是被胁迫的！他不是凶手的同伙，而是凶手的工具！当工具完成了它的使命，自然就要被销毁！”
这个推论，瞬间颠覆了之前的全部猜想。
但一个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凶手到底是谁？他费尽心机，先杀北蛮正使，再杀机关大师，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对……不对……”
宁楚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中的思绪如同沸腾的岩浆。
所有的线索，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珍珠，在他的脑海中飞速碰撞、串联。
琉璃佛像……破城雷……工部内应……鬼手公输班……空鸣铜……
等等！
佛像！
为什么第一次杀拓跋宏的时候，需要用一尊佛像作为“阵眼”？
而杀公输班的时候，现场却没有类似的东西？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念头，猛地从脑海深处蹿了出来！
“我明白了……”
宁楚停下脚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想简单了！”
“什么简单了？”任振川急忙追问。
“凶手的真正目标，可能根本就不是北蛮正使拓跋宏！，或者说，不是拓跋宏一个人!”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宁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快的语速解释道：
“‘共鸣杀人法’，需要两个部分。一个，是驱动震荡的源头，也就是凶手手中的‘破城雷’微缩版。另一个，是接收震荡，并与目标产生共鸣的‘引子’！”
“在鸿胪寺，那个‘引子’，就是西域佛国送的琉璃佛像！佛像本身就含有特殊物质，能与‘破城雷’的频率共鸣。拓跋宏接触了佛像，且一直把佛像放在身边。相当于被种下了一个坐标。所以，凶手才能在驿馆之外，隔空杀人！”
“而在机巧坊，并不是密闭空间，凶手是近距离动的手！他不需要‘引子’，因为公输班本人，就在‘破城雷’的攻击范围之内！”
如果拓跋宏是他的唯一目标，为何拓跋宏死后，公输班还在继续打造‘凶器’？也就是说凶手的杀人计划并未因拓跋宏的死亡而停止。
任振川听得目瞪口呆，他感觉自己正在触及一个惊天阴谋的核心。
“可……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杀一个北蛮正使，难道不是为了挑起两国战争吗？”
“是，也不是！”
宁楚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挑起战争，只是他的第一层目的！是为了将我们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到大乾和北蛮的冲突上来！是为了制造混乱！”
“而制造混乱的目的，往往都是想浑水摸鱼，制造更大的混乱，或者去杀一个比拓跋宏更重要的人！”
“拓跋宏的死，也许只是一个烟雾弹！和一场测试！”
“宁大人，烟雾弹是何物？ 测试又是何意？”懵逼的任振川一脸懵逼，这位宁大人，说出的话总是高深莫测，让他有些跟不上思路。
“我的意思是，凶手很有可能在通过杀死拓跋宏，测试了他手中那件‘共鸣武器’的威力和有效性！同时，也成功地把京城这潭水，彻底搅浑！”
任振川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颤声问道：“那……那他真正的目标，是谁？”
宁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任都尉，你可知，在接下来的几日，京城之中，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或者人，会用到‘空鸣铜’所制法器？”
任振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想到了！
“后日午时……太庙……祭天大典！”
“陛下要亲自主持，自大乾建国三百年以来，雷打不动的，祭告天地仪式！”
“届时，陛下会亲自敲响九座由‘空鸣铜’铸造的祈福编钟！”
一个无比恐怖的真相，浮出水面。
凶手的真正目标，是当今大乾天子！
他要在这万国来朝的祭天大典之上，在文武百官、各国使臣的众目睽睽之下，用一种谁也无法理解的方式……
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