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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翰墨斋,内院,虽摆设简洁,却透着一股雅致的静谧。

苏玉奴一袭月白色轻纱裙,身姿绰约,正倚窗而立,眼神不时瞟向窗外。

“吱呀”一声,大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宁楚。

苏玉奴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哟,稀客啊,宁大人,总算有空来我这小店了?”

宁楚走上前,一把抓住苏玉奴的手,语气促狭:“苏姐姐日理万机,还能为我这小小的案子操心,弟弟真是感激不尽呢。”

他目光落在苏玉奴身上,看到她眼底深处那一抹疲惫,心里不禁有些心疼。

这个女人,总是把自己伪装得风情万种,但实际上,她背负的东西,远比别人想象的要多。

苏玉奴轻笑一声,精致的脸蛋上,不自主的浮现一抹红晕。

“小冤家嘴真甜,姐姐真是被你吃的死死的。”

“来,坐下说。”

她指了指一旁的茶桌,亲自为宁楚斟了一杯茶。

宁楚坐下,接过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馥郁,是上好的君山银针。

这是他最爱喝的茶,他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苏玉奴那双如玉般的手上,心里感到一阵温暖。

“苏姐姐说手边有旧物,什么旧物??”

宁楚开门见山,他知道苏玉奴喜欢直来直往。

苏玉奴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内间的柜子前,从最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三张发黄的纸。

是手抄的,字迹潦草,看的出写的人下笔很急,有些地方墨汁都糊了。

宁楚拿起第一张,上面反复出现一个词——“玉府”。

“这是什么?”

“十年前的东西。”

苏玉奴重新坐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

“我手底下有个人,早年在京城替人跑过消息。”

“何文远那桩案子封档之后,他偷偷留了一手,把自己查到的东西抄下来藏着。”

“去年人没了,这几张纸辗转到了我手上。”

宁楚没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抄写的人文化不高,很多字是半猜半写,但意思能拼出来。

玉府。

十年前在京城出现过的一个组织,没有人知道从哪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

成员自称“玉者”。

“你之前拓给我的那个符号。”

苏玉奴伸手点了点纸上一处,“这里提到过,是玉府的印记。”

宁楚翻到第二张。

这一张上的字更乱。

内容断断续续,大意是——玉府的人信一种叫“玉神”的东西,认为人死之后,可以通过特定的仪式把精气封进玉石里,不灭不散。

他看到一句话,“何主事系玉者,非外力所害,乃自愿受法。”

宁楚的手停了。

自愿。

何文远不是被杀的,他是自己走进那场仪式的。

所以书房里那把椅子上的符号,不是凶手留下的痕迹——是仪式完成的标记。

而何文远死后面带微笑,也不是因为走火入魔。

他把纸放下。

“写这个的人,见过玉府的人?”

“不好说。”

苏玉奴摇头,“他只是个跑消息的,能接触到的层面有限。”

“但有一条是他反复提到的——”

她翻到第三张纸,指了指最下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神髓。”

宁楚念出来。

“他说玉府一直在找一种东西,叫神髓。”

“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只知道跟玉有关,说是打开玉神力量的东西。”

苏玉奴说完这些,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没再往下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宁楚把三张纸重新摞在一起,没有还给她,折好揣进怀里。

“何文远是礼部祠祭清吏司的。”

宁楚忽然开口。

苏玉奴看他。

“赵诚是工部营缮清吏司的。”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

苏玉奴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接上了他的话:“一个管祭祀,一个管器物。”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不用再说了,一个组织要搞仪式,需要什么?

需要懂祭祀规矩的人,需要能接触特殊器物的人。

这不是随机杀人,是挑过的。

宁楚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玉府的人把精气封进玉石。”

他背对着苏玉奴,“赵诚和吴全,一个被铸成铁人,一个被铸成麒麟。不是玉。”

苏玉奴跟着站了起来。

这句话她也想过,但她给不了答案。

材质变了,形式变了,但手法一脉相承。

要么是玉府变了路数,要么是从玉府分出去的人另起了炉灶。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宁楚。”

苏玉奴叫他的名字,没有称呼“大人”。

他转过来。

“何文远的案子当年能压下去,不是刑狱司一个主官能办到的。”

“孙德茂那个人我查过,胆子比老鼠大不了多少。他敢在人没死之前就把结案文书写好,一定是有人替他兜着。”

这话宁楚已经想到了,但从苏玉奴嘴里说出来,证实了他的判断——这件事在朝堂上有根。

苏玉奴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你现在查的这些,迟早会碰到那根线,到时候不是你想停就停得了的。”

宁楚低头看着她。

他知道她是在关心他,这份关心并非虚假,而是发自肺腑。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坚定:“苏姐姐放心,我既然敢查,就有自保的把握。”

他看着苏玉奴那双担忧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过,苏姐姐的情报如此及时,让我无以为报,只有早日修到八品,练就铜皮铁骨,以身相许了。”

苏玉奴闻言,脸色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没想到宁楚在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种“骚话”,顿时又羞又气,但心底深处却又涌起一丝甜蜜。

“你……你这个小冤家,正经事都还没办完,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苏玉奴红着脸,轻轻挣脱了宁楚的手,转身去给他倒茶,以此掩饰自己的窘态。

她知道宁楚是在用这种方式缓解紧张的气氛,也是在向她表明,他有信心解决眼前的困境。但她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这个男人,真是个妖孽。

“苏姐姐。”他叫了一声。

苏玉奴等着他后面的话。

宁楚伸手把她鬓角一缕散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茶泡的不错,下回我给你泡。”

说完转身往外走。

苏玉奴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几息才回过神来。

那只手拂过鬓角的触感还留着。

她轻轻骂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伸手去拿凉掉的茶杯。

杯底还剩半口茶,是他喝过的那只。

.........

宁楚出了翰墨斋,街上行人已经稀了。

他顺着长街往大理寺方向走,脑子里把今晚的东西一件件排过去。

玉府、神髓、自愿献祭、祭祀和器物。

还有一件事一直卡在他心里——

孙德茂。

告老还乡之后,再无音讯。

一个替人销毁证据的六品官,功成身退,全身而退?

他不信。

知道太多的人,从来没有善终的。

宁楚快走到大理寺门口时,才发现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正是白天他派出去的差役贾贵,跑得满头汗,显然等了不短时间。

“大人!”

贾贵快步迎上来,压着嗓子。

“孙德茂的事查到了。”

“说。”

“孙德茂建和六年告老,户籍迁回原籍青州府临淄县。路引上走的是官驿北线。”

贾贵咽了口唾沫,往下说:

“但是,临淄县的户册里没有他的落籍记录。青州府也查了,没有。”

宁楚站住了。

“孙德茂离开京城之后,就再也没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的户籍上。”

贾贵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夜风从巷口灌过来,凉飕飕的。

宁楚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一个帮人善后的官员,用完了,人就没了。

和何文远一样,干干净净,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剩。

玉府收拾人的手段,比他想的还要彻底。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扔下一句话:

“去查建和六年北线官驿的驿卒名册。”

“孙德茂到底走到了哪一站,我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