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放下茶杯,将话题重新拉回府学的刻书用纸上,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在跟前辈闲聊家常:“据在下了解,今年府学刻书的纸比往年多,生员们每月能领到好几十张上好的楮皮纸。如此大的印量,想必府学的刻书坊今年格外忙碌吧?在下之前去供备处时,看到库房里堆了不少素缎和纸张样品,光是清点入库出库的账目,怕是就要耗费不少功夫。”
杜醇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教书先生特有的清高,但态度已经比方才在廊下时好了许多:“刻书坊的事,老夫从不插手。不过你说得不错,今年的纸确实比往年多,老夫教了这么多年书,头一回见府学这般阔绰。往年用的多是本地纸坊产的竹纸,便宜是便宜,但质地粗糙,写起字来洇墨洇得厉害。今年不知怎的,忽然就换了一批宣州楮皮纸,又白又细,连生员们的课业纸都比往年多发了好几倍。”
明晓顺着他的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如其分的好奇:“哦?宣州楮皮纸可不便宜,市价至少是竹纸的三倍。府学今年的学田收入莫非格外丰厚,竟能支撑这般大的开支?”
杜醇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捋着胡须若有所思,似乎也觉得这笔开销确实有些蹊跷,只是此前从未细想。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缓缓说道:“学田收入每年都差不多,并无大幅增长。老夫当时也觉得奇怪,特意问了刁从事。他说这是前任知府张公在任时定下的规矩,说府学既要为明年恩科做准备,刻书的纸不能省,生员的课业纸也得跟上。老夫想着这毕竟是张公的一片心意,又是府衙拨银,便没再多问。不过——”
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细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批楮皮纸入库之后,老夫倒是无意中听刁从事提过一嘴,说这批纸量大价高,宣州那家纸坊的产量有限,一时供不上货,还分了好几批才运齐。头两批是纸坊自己送来的,后面几批却是托了别的商家顺路捎带。老夫记得他说过一个名字,好像是姓陈的福建商人,专做绸缎生意的,在江宁城里还有家铺面,叫什么陈记绸缎庄。”
明晓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虚心求教的恭谨神色,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杜醇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说道:“老夫当时还觉得稀奇,一个卖绸缎的怎么还兼营纸张运送?刁从事说那陈姓商人生意做得杂,不光是绸缎,还参股了漕运货栈,顺路捎带纸张只是举手之劳。老夫对商贾之事向来不感兴趣,便也没再多问。”
明晓心中飞快地将这条新线索与已有的信息拼接在一起。
陈江是陈记绸缎庄的老板,福建泉州人,专做绸缎生意,参股漕运货栈,每年至少来江宁一次。他不光是文宝斋洗钱交易的收款方,还直接参与了楮皮纸的运送,而文宝斋洗钱用的是伪造的采购单据,采购内容恰好就是楮皮纸。这一环扣一环,陈江在整条伪币流通链中的位置越来越清晰了。
她放下茶杯,正想顺着杜醇的话头继续追问那批纸张的具体数量和运送时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青砖地面上又重又急,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急促的喘息,与府学中惯常的从容步调截然不同。
紧接着,门外响起一声冷厉的低喝。
是赵世膺那个佩剑侍从的声音,短促而有力,只有两个字:“站住。”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推搡和金属碰撞的轻响,来人似乎被侍从拦住了去路,喘着粗气厉声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在府学动刀剑!我乃府学教授孙适,正九品学官,奉朝廷敕命掌一府之学政,你一个无名无分的随从,也敢拦我?”
赵世膺靠在书架旁,一直保持着那副事不关己的闲适姿态,听到这番话,才慢悠悠地抬起眼帘,朝门外轻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不高不低,却恰到好处地截断了孙适的怒斥。侍从收到指令,收剑入鞘,侧身让开了去路。
门被猛地推开,孙适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松散了大半,几缕花白的鬓发从幞头边缘滑落下来,贴在他微微发红的额角上,被汗水黏成了一绺一绺的。那件半旧的青衫衣襟系歪了一颗盘扣,露出里面微微翻卷的素白里衬,下摆沾了好几点泥渍,还有一片被雪水洇湿的深色痕迹,显然是在穿过府学后院那片未扫净的残雪时溅上的。他一手扶着门框,喘得胸膛剧烈起伏,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扑在冷空气里。一个平日里进退有度、仪态端方的学官,此刻竟狼狈得像被什么吓破了胆。
偏偏就是在这样的狼狈之中,他还要勉强维持一个学官应有的体面。他站在门口,硬生生收住脚步,整了整衣襟,将散落的鬓发抿到耳后,深吸一口气,才抬脚跨过了门槛。他的目光在屋内飞快地扫了一圈,明晓坐在杜醇对面,赵世膺靠在书架旁,那佩剑侍从已经退回门外,一切看起来都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闲聊。但正是这种“寻常”,反而让他眼底的焦灼又浓了几分。
“杜先生……”
他先是朝杜醇拱了拱手,声音因为急促的喘息而微微发颤,语气竭力维持着平日里的温和,却掩不住尾音那一丝压不住的慌乱;“方才刘直学说您老在会客,我还说杜先生素来不爱应酬,怎会忽然与人攀谈这么久……您看您,年纪大了,身子骨要紧,这些琐事何必亲自费神?您从午后讲到此刻,少说也有一个多时辰了,连茶水都续了三巡,也该歇歇了。”
他说话时嘴角挂着那丝彬彬有礼的微笑,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杜醇身上。
他的视线一直钉在明晓脸上,像是在评估一个不在预期之内出现的变量。他说完这番话,也不等杜醇回答,便上前两步走到桌旁,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杜醇与明晓之间,恰好挡住了杜醇看向明晓的视线,也挡住了明晓看向杜醇的视线。
“二位。”
他转过身,朝明晓和赵世膺拱了拱手,动作依旧优雅得像是明伦堂上揖让进退的学官,但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青筋微微凸起,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杜先生年事已高,今日已经讲了许久的课,实在不宜再多费心神。若是还有公务,不妨改日再来,或者直接去供备处找刁从事,府学的账册都是敞开了给人看的,刁从事那边定能给二位一个满意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