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明晓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袍,把头发束紧塞进毡帽里,脸上照例抹了锅底灰。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穷酸账房的模样,面黄肌瘦,毫不起眼。
她刚推开门,就看见胡宗回已经站在院子里了。这孩子今日换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青色布带。
他看见明晓,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陈兄,今日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去!”
顺子跟在后面,有些不情愿。
明晓看着胡宗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明晨。
不是因为他们长得像,是因为那种没被污染过的“傻白甜”气息。
胡宗回才十二三岁,还不知道人心险恶。
她点了点头。
“那就今日去书院看看。”
胡宗回高兴了,蹦起来。
“好啊好啊!我带你去龙城书院!还有州学!还有好几家私塾!陈兄你想看几个?我都熟!”
常州城不大,可书院不少。
明晓跟着胡宗回出了巷子,沿着昨日的路往城东走。
胡宗回一边走一边介绍,像个称职的小导游。
“陈兄,咱们常州读书的风气,那可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常州‘儒风蔚然,家塾遍乡’。你别看巷子窄,家家户户都有藏书,连种田的百姓都要送子弟读书。”
明晓看着巷子两边那些低矮的屋檐,看着从窗户里透出来的、被晨光照亮的书卷,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她在汴京时,也见过读书人,可汴京的读书人是浮在面上的,他们在酒楼、在瓦舍、在权贵门下。他们读书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富贵。
而常州的读书人,像是长在土里的。他们读书是像种田一样,是日复一日的、沉默的、坚韧的劳作。
胡宗回带她来到龙城书院。
书院坐落在城东一处幽静的巷子里,门口立着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龙城书院”四个大字,字迹庄重敦厚,落款是胡宿。
胡宗回指着那落款,有些骄傲地说:“这是我二伯父题的字。”
明晓站在门口,往里看,只见前院种着几棵松树,树下立着石碑,碑上刻着历代科举进士的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从真宗朝到仁宗朝,几十年的光阴,都刻在石头上。
穿过前院,是讲堂,门窗大开,里面传来老先生抑扬顿挫的讲经声。
明晓放慢脚步,从窗口往里看。讲台上,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正在讲解《春秋》,讲台下,几十个学子端坐,有的凝神听讲,有的低头记笔记。他们的衣裳并不华贵,有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专注,认真,带着一种把书读进骨头里的狠劲。
胡宗回小声说:“陈兄,这边是讲堂,那边是藏书楼,再往后是学舍。龙城书院是常州最大的书院,光生员就有上千人。”
明晓点了点头。上千人。一个书院上千人,而且不是混日子的上千人,是真正读书的上千人。她在心里算了算,常州有多少书院?有多少私塾?有多少州县官学?
她不知道具体数字,可她觉得,这座城的读书氛围,比汴京更浓。
汴京的读书,是功利的,是浮躁的,是带着京城特有的声色犬马的。
常州的读书,是质朴的,是沉静的,是带着泥土和河水气息的。
胡宗回又带她去了州学。
州学在城北,离运河不远,占地极广。大门是朱红色的,上悬匾额“常州州学”,字迹端正,一看就是馆阁体。
明晓站在门口,往里看,只见一片开阔的庭院,青砖墁地,两侧是回廊,廊下立着历代知州、乡贤的碑刻。正堂是明伦堂,堂前挂着“忠孝廉节”四个大字,字大如斗,气势逼人。
胡宗回说:“州学的生员更多,不光是常州本地的,还有晋陵、武进两县的,还有下面乡镇的优秀子弟,都来这里读书。州学的先生,好些都是进士出身,学问极好。我小时候也在这里读过,后来被伯父接去汴京,才没继续。”
明晓看着那些在廊下捧着书卷、或坐或立的学子,忽然想起孙兖,想起那个躲在小院里苦读的青年。他如果生在常州,会不会更容易一些?有书读,有先生教,有同窗切磋。可他在汴京,被嫡母打压,被兄长排挤,连个安静读书的地方都找不到。
胡宗回又带她去了几家私塾。私塾设在巷子里,门面不大,可里面书声琅琅。
有的私塾专教本族子弟,墙上挂着族规、祖训;有的私塾兼收外姓子弟,门口贴着招生启事,写着“凡有志于学者,不论门第,皆可来”。
明晓站在一家私塾门口,看着那些从门缝里透出来的、被晨光照亮的书桌上的经书,这里的学子,从五六岁就开始启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读经、背书、作文。
她想,如果她生在常州,从小在这片书香里泡大,她会变成怎样的人?
……
逛了一上午,明晓心里大致有了谱。常州的读书风气,和她见过的汴京完全不一样。
汴京的读书人是勋贵高官子弟,混圈层、拜名师、攀权贵,风气浮躁。读书是为了镀金,为了混仕途,为了靠家世兜底。
而常州的读书人,是耕读书香世家出身,门第纯正,淳朴踏实,闭门苦读,重实学清誉。读书是为了科第传家,以硬考为荣。
汴京的文风浮华险怪、雕琢空洞;常州的文风平实儒风,贴合古文正道。汴京的科考心态是镀金混仕途、靠家世兜底;常州的科考心态是科第传家、以硬考为荣。汴京的环境诱惑多,声色宴游,年轻士子容易耽于游玩。常州清净守礼,家教严苛,士子生活简朴,以闭门读书、宗族切磋、乡里讲学为主。汴京士子靠家世、靠人脉、靠钻营;常州士子靠苦读、靠宗族、靠乡评。一个浮在面上,一个扎在土里。
而在汴京未完成的那些事。模拟考场,押题册子,科举培训……同样的浮躁虚无。
现在她到了常州,到了一个读书风气更纯粹、更踏实的地方。
她或许能把那些未完成的事捡起来?
她站在运河边的石拱桥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漕船,看着那些在码头上装卸货物的脚夫,看着那些在岸边洗衣的妇人,深呼吸给自己打气。
她不能急,不能慌,不能贪,不能像在汴京一样。她得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风口,等一个能让她把所有积累都砸进去的时机。
可她不能只等。她得做准备。
胡宗回站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
“陈兄,你在想什么?”
明晓看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屋顶,忽然问了一句:“胡小郎君,你说,常州这边,有没有人办那种——考前冲刺的辅导?就是那种帮举子押题、改文章、模拟考场的地方?”
胡宗回愣了一下。
“你说的,是那些书院里的先生?他们平时也帮着改文章,可那是自家学生。外面的举子,想找先生指点,得托关系、递帖子,还得看先生愿不愿意。愿意的少。好先生都忙着教自家子弟,哪有空管外人?”
明晓的心跳快了一些。
“那——如果有一个地方,专门帮举子改文章,分析时政,预测考题,你觉得会有人来吗?”
胡宗回想了想,说:“肯定会。常州这么多举子,每年考试的那么多人,他们缺的不是书,是指点。是知道考什么、怎么答、考官喜欢什么样的文章。可谁会呢?那些先生自己还要备考,哪有这个精力?”
明晓没有再说话。
她心里在盘算,她在汴京攒的那些经验——模拟考场,押题册子,从苏轼、章惇、曾巩那些高手文章里归纳出来的破题思路,还有她自己考第三名时总结的那些临场技巧。这些在汴京被顾时的布局和文家的追杀打断的东西,能不能在常州重新捡起来?
她不能急。得慢慢来。可她觉得,这条路,也许走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