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明晓忽然坐直了。
不对。
明晨呢?闹成这样,他不可能不知道。
清音阁出了那么大的乱子,客人乱跑,伙计乱窜,连开封府都来人了。
明晨那个性格,听到动静肯定会跑出来看,就算不看,也会来找她,问她有没有事,问她要不要紧。
可他没有。
明晓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尽头一盏孤灯,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像一摊化不开的旧泪。
隔壁是明晨的屋子,门关着,门缝里黑漆漆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哥哥?”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几下,重了些,急了些。
“明晨?你在不在?”
还是没有人应。
她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空无一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账册还摊开着,翻到中间某一页,毛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透了,结成一块黑硬的壳。
他没回来。
从始至终,他都没回来。
人去哪儿了?
明晓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空屋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她回想,最后一次见明晨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在后厨那边,然后她就去了清音阁,然后她听见了孙棠和周元辉的对话,然后她去找了顾时,然后顾时演了那出戏,然后场面乱了,顾时从楼上摔下来,她跑下楼,桑娘子来了,官府来了,赵胥吏来了,所有人都来了……
唯独明晨,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她忽略了什么?
她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上,再也没有合眼。
她盯着窗外的天色,看它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鱼肚白。
更鼓敲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心上。
她等着,等着隔壁那扇门被推开,等着明晨的声音响起来,等着那个傻子跟她说“晓妹,我回来了”。
可她没有等到。
天光大亮的时候,院子里有了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有人在敲门。
明晓几乎是跳起来的,她冲到门口,拉开门——不是明晨。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伙计,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古怪。
“明娘子?桑娘子让我来传话,请您去前头一趟。”
“我哥呢?明晨呢?你见到他没有?”
那伙计摇了摇头。
明晓的心沉了下去。
她跟着那伙计穿过走廊,穿过院子,走到清音阁。
今天的清音阁没有灯火,没有丝竹,没有客人,只有灰扑扑的桌椅板凳和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惨白日光,像一座被抽干了魂魄的空壳。
桑娘子坐在大厅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可脸上有了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她看见明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明晓坐下来,没有碰茶。
桑娘子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官府那边有消息了。”
明晓的心提了起来。
“孙棠和周元辉被关进了大牢。”
桑娘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昨夜就押走了。开封府尹亲自过问,人证物证俱在,抵赖不了。因顾时是举子,孙棠被取消了这次秋闱的资格。周元辉那边,周允派人递了话,可这次事情闹得太大,满城都知道了,他压不下来。两人的案子,等秋闱之后再审。”
明晓听着,听到“顾时是举子”时,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顾时计划好的结果,可她没有觉得高兴,反而越来越不安。
桑娘子看了她一眼,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顾时的伤,大夫看过了,脸破了相。一只手断了,一条腿也断了,接上了,要养几个月。不过大夫说了,没有性命大碍,养好了不影响以后。”
明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听见了几个关键信息。
顾时面目全非,断了一只手,断了一条腿。那些血,是真的。那些伤,是真的?
他从二楼摔下去,不是轻功,不是演戏,是真的摔?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可她不觉得疼。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信息,像一根针,扎进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顾时是举子?
他也要参加秋闱?
可他从来没有说过。
孙兖知道吗?
顾时整天摇着折扇,吊儿郎当,流连瓦舍,做生意替人牵线,像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
可他又是举子……他要参加秋闱……
还把自己从二楼摔下去,断了一只手,断了一条腿,脸上破了相……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她漏掉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屋里,她问顾时:“顾公子你的价值,我暂时还没看到。”
他就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然后变了个人,走了出去。她以为他是要去体现价值,去证明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多广的人脉、多深的手段。
她判断错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桑娘子,声音有些干涩:“顾时……他也是今年秋闱的举子?”
桑娘子看着她,美艳的容貌下是一丝暗涌:“你不知道?”
明晓摇头。
桑娘子说:“顾时向来都是这样,喜新厌旧,一阵一阵的,也许他是觉得科举好玩吧……事到如今,也参加不了了……”
明晓坐在那儿,手还搭在茶盏上,可那茶已经凉透了,她一口没喝。
觉得科举好玩吧……
好玩?
她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桑娘子。
桑娘子也回看着她,像是在等待,那眼神像是一口深井,井口窄窄的,底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可明晓知道那里面有水,很凉的水,很深的水。
“桑娘子……”
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顾时是举子要参加秋闱这件事,多少人知道?”
桑娘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那动作行云流水,可那停顿的间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
“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哪些人知道,哪些人不知道。”
明晓的心沉了一下,这是不想回答了。
没关系,她自有推断。
之前孙兖找保人找得那么费劲,四处托人,到处递帖子,顾时是他好友,孙兖没找过他帮忙,也没提过顾时是举子……说明,顾时要考秋闱这件事是隐秘的。而且,如果顾时真的要参加秋闱,那这节骨眼上,他为什么又闹这一出?再来,他是为什么又要找她合作?合作干什么?
这其中有太多谜团了。
明晓站起来。
“我要去看看他。”
桑娘子没有拦。
她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仿佛早有所料,递过来。
“他住在哪儿,上面写着。”
明晓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字迹很漂亮,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落款是顾旬度。
旬度?
顾时的字?
她收好纸条问:“桑娘子,我哥哥明晨去哪儿了?”
桑娘子淡淡回:“他去查账了。瓦子和几个田庄合作的账,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查。顾时推荐的,说他算术好,心细,靠得住。”
又是顾时。
明晓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早上。查完就回来,可能要个三四天天。”
昨天早上?
那就是才去后厨就走了?顾时把她安排在清音阁当伙计,让她听见那些话。顾时把明晨支走,送去查账。顾时演了那出戏,把自己从二楼摔下去……
每一步,每一个棋子,每一颗钉子,都钉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目的是什么?
她告别桑娘子,回到自己屋里,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去后厨找了点材料,亲手做了几样点心。
桂花糕,茯苓饼,还有一碟她最拿手的芝麻糖。
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和面,调馅,整形,上蒸笼,每一步都做得仔仔细细。
她的手在动,可她的脑子没停。
顾时究竟要做什么?他一个庶子,在家里不当家,在外面做生意,走偏门,黑白两道都吃得通。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颗包了很多层的茧,她剥开一层,还有一层,再剥开一层,还有一层。她不知道哪一层是真的。
点心做好了,她装进食盒,提着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