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伴奏。
纯人声。
她唱的是《生日快乐》,但不是平时听到的那种欢快版,而是一种很慢的、几乎像说话一样的唱法。
每一个字都被她拉长了半拍,尾音带着气声从嗓子深处推出来,像温热的水汽从杯口慢慢散开。
“祝你——生日——快乐——”
她的声音在第一个“快乐”的“乐”字上面轻轻转了一个音,像一根细线在某个地方被拉紧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她停了半秒,是那种很自然的停顿,像唱歌的人在换气,但换气的间隙里她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促,几乎是气音。
“祝你——生日——快乐——”
第二遍比第一遍更慢。
她唱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把话筒拉近了一些,嘴唇离麦克风可能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气流打在麦克风振膜上产生了一种细微的爆音,听起来像耳边被吹了一口气。
然后她停了下来。
视频里安静了几秒。
“接下来这句,”她说,“不在歌词里。”
她顿了一下。
“祝你——每天都——快乐——特别是——今晚——”
“今晚”两个字的气声几乎全部散在收音范围外,只剩下一点湿润的尾音飘在空气里。
她说完这句话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视频结束了。
林北盯着屏幕上最后一帧的暂停画面看了几秒。
画面里她交叠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正要被收起来。
他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些第一遍没注意到的细节。
她唱到第一句“快乐”的时候手轻轻攥了一下睡衣的下摆,攥了又松开。
唱到“今晚”的时候她的手指是交握着搭在膝盖上的,手腕上那根银链子轻微地磕了一下。
这些动作幅度都很小,但在那个低角度的固定镜头里,每一个微小的动静都被放大了。
他看了第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背景里的一个东西。
她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很小的录音笔,红点亮着。
她录这首歌的时候也录了她自己的声音。
他正要把视频存下来,房门被人从外面拍了两下。
拍门的节奏很急,像是用整个手掌拍的。
紧接着爽儿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林北哥!你在不在里面?我找你有点事——”
林北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开了门。
爽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短袖睡衣,上面印满了小熊的脑袋,头发用一个黄色的大夹子夹在脑后,露出光溜溜的额头。
她手里拎着半袋薯片,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
“干嘛?”他问。
“你刚才在房间里干嘛?”
“看手机。”
“看什么手机看这么久?我敲了三遍门你都没应。”
“三遍?”
“第一遍你没理我,第二遍我以为你睡着了,第三遍我差点要踹门了。”
她往他房间里面探头看了一眼,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像在排查什么可疑物品,“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你手机刚才屏幕朝上扣着的。”
她注意到了床头柜上手机的位置,“你平时都是直接扔床上的。”
“你今天观察力怎么这么强?”
“我一直很强。”
她往屋里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你脸上有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看完什么东西之后想藏起来但是又藏不住的表情。”
林北低头看着她。
她站在他房间的暖光灯下,粉色小熊睡衣的领口有点大,锁骨旁边有一道浅浅的睡痕。
她手里那袋薯片只剩底下一层碎屑了,她还伸手进去掏了两下。
“你找我什么事?”他问。
“啊对。”
她把薯片袋扔进他房间的垃圾桶里,“我想问你明天下午有没有空。我买了新出的那个户外炊具套装,想去山那边野炊,你陪我试一下。”
“就我们两个?”
“你想带别人也行,但我建议就我们两个。不然小柚又要在旁边架灶台了。”
“行。”
爽儿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薯片碎屑,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住了,回头看他:“你刚才真的在看手机?”
“真的。”
“那你看的什么?”
“一个视频。”
“谁发的?”
“苏甜甜。”
爽儿安静了两秒。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床头柜上那台锁屏的手机,又移回来,停在他眼睛上:“什么视频?”
“生日歌。”
“生日歌为什么要藏着看?”
“她补录的。”
爽儿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能看吗?”
林北看了她一眼,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视频递给她。
爽儿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缩略图,然后点开。
她看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视频里苏甜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第一句“祝你生日快乐”的时候爽儿眉毛动了一下,第二句“祝你生日快乐”的时候她咬了一下下嘴唇。
到了最后那句“今晚”的时候她把手机往耳朵边凑了凑,像是想听清楚那个气声的每一个细节。
视频播完了。
她低头看着黑掉的屏幕,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递还给他:“她声音确实好听。”
“嗯。”
“这首歌是专门唱给你一个人的。”
“嗯。”
“她录了三遍。”
“她说的。”
爽儿把手机放在他手心里,手指在他掌心多停了一拍。
她仰头看他,表情平静,但耳朵尖红了一层。
“你明天野炊还去吗?”他问。
“去。”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林北哥。”
“嗯。”
“你下次听这种歌的时候,能不能锁门?”
“你敲门敲那么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我是没出事。”
她把黄色发夹摘下来重新夹了一遍头发,“但你听苏甜甜唱歌的时候被我抓到了,这事算你倒霉。”
“你想怎么样?”
“明天野炊你烤串,我负责吃。”
“就这?”
“就这,今天算了。”
她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那盏声控灯在她关门的声音中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