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柚小心地迈进来,踩在船底中央,船身又晃了一下,她顺势坐到了对面那一侧的踏板座上,然后低头理了理裙摆,把帆布包放在自己脚边。
船离岸之后,湖面变得开阔了一些。
水是浅绿色的,能隐约看到水草在水底摇晃。
小柚踩了两下踏板,船往前移了一点,她停下来:“好累。”
“你刚踩两下。”
“但腿已经开始酸了。”
“那你休息,我踩。”
林北接手了踏板。
船沿着湖岸缓缓绕了一圈,小柚坐在对面把脚缩起来放在座位上,侧过身把手臂搭在船舷上,手指垂到水面,跟着船的移动划出一条细细的波纹。
她的白色裙摆在座位旁边铺开,像一小片云落在那黄色的塑料表面上。
“林北哥哥,你看那边的树。”
林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湖对岸有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被风吹着慢慢摇。
“像不像画?”
“像。”
“那你把我画进去。”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本子和铅笔。
小柚坐回正位,把手放在膝盖上:“我要摆什么姿势?”
“你现在这样就行。”
“我现在是什么样的?”
“看湖的样子。”
“那我一直看湖。”她转过去,侧脸对着他。
林北低头在纸上画了几笔。
他画了一条船,船头坐着一只狗,狗身上画了一条裙子——简笔画的狗,耳朵垂着,脚放在船边上,尾巴翘起来。
他画完了,把本子转过去给她看。
小柚低头看着那只穿裙子的狗,沉默了两秒:“……这就是我?”
“你说加头发。”
她把铅笔接过来,在狗的头顶加了几道波浪线,在狗耳朵旁边画了一个蝴蝶结,然后在狗脚上添了一双小圆鞋:“好了,现在是我了。”
“你加的这些跟狗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这只狗有蝴蝶结。”
“那还是狗。”
“那你把狗的脸改成我的脸。”
“我不会画人脸。”
“那你画一个圆圈,写‘小柚’两个字。”
林北在狗的脸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在里面写了两个字。
小柚拿回本子看了看,弯了弯嘴角:“这算我们的第一张合照。”
“算。”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然后重新靠到船舷边,手指垂在水面。
船已经绕到了湖的另一侧,这边的柳树枝条更低,几乎扫到她的头顶。
一阵风吹来,柳条擦过她的肩头,她转头笑了一下,偏头躲开,裙子的荷叶边被风吹起来一小角。
旁边经过一艘船,船上坐着一个大爷和他老伴。
大爷看到小柚和船上的裙摆,又看了一眼林北,笑着说了一句:“小伙子有福气。”
声音不大,但湖面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小柚的脸又红了。她把头低下去,假装看水。
林北朝大爷点了一下头:“谢谢。”
船继续往前走。
湖面上没有别的船了。
太阳被云遮了一阵,又露出来,把水面照成一片碎金。
小柚把手从水里抽回来,甩了甩水珠,然后扶着船舷换了一个坐姿,脚尖碰到了他的脚尖。
她没有缩回去。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白色帆布鞋碰着他的运动鞋,力度很轻,像一只试探的猫爪。
他也没有移开。
“林北哥哥,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我买水的时候?”
“记得,公交站。”
“我当时在想,这个人是不是傻子,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买水。”
“那你现在怎么想?”
“我现在想——他确实是个傻子,但傻得好。”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她说,“傻子才愿意帮那么多人。”
“那你是被傻子帮到的其中之一。”
“我是第一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所以我有优先权。”
“什么优先权?”
“优先坐在你对面。”
她点了点脚下的船底,“这艘船的位置,应该先选我。”
林北踩了两下踏板,船往前移了一点。
他想起公交站那个夜晚,小柚蹲在站牌下面,头发乱着,脸脏着,盯着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咽口水。
那时候他没想过她会坐在船对面,穿一条白色裙子,脚尖碰着他的脚尖。
“你还有优先权,”他说,“下次坐船还选你。”
“那说定了。”
“说定了。”
他们又绕了半圈。
小柚从包里拿出来一瓶柠檬水拧开喝了一口,递给他,林北接过来也喝了一口,他的嘴唇碰到她碰过的瓶口时,小柚没有移开视线。
“你刚才喝的那一口,”她说,“算间接……”
“算。”
“那你再喝一口。”
他又喝了一口。
小柚满意地收回瓶子放回包里。
船在湖中心漂了一会儿,林北没踩踏板,船被风吹得转了一个方向,船头朝岸边缓缓靠过去。
小柚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一小时了。”
“那回去?”
“回去。”
她低头整理帆布包,然后抬头,“对了林北哥哥——晚上爽儿要是问我们做了什么,你别说画了狗。”
林北:“那你打算怎么说?”
小柚:“我说我们划了船。”
“然后呢?”
“然后她肯定会问‘就只是划船’——你点头就行。”
“点头就够了吗?”
“她就会信。”
“她不会。”
“她信不信没关系,反正我们划了船。”小柚把包带挂到肩上,“走吧,船头靠岸。”
船靠岸之后她先站起来,船身晃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抓住他,而是自己站稳了。
白色裙摆在风里飘了一下,她跨出船踩上码头,然后回头伸手:“你出来。”
林北把船缆系好之后跨上岸,她的那只手在半空中停着,等他自己握住。
他握了一下,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走吧。”她说。
回程车里,小柚坐在副驾,白色裙摆铺在座垫上。
她把帆布包放在腿上,低头翻手机,偶尔笑一下。
林北侧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窗外的光线在她鬓角的碎发边缘镶了一圈浅金色的边。
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爽儿正蹲在台阶上啃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