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第二十师团临时指挥部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川安闻三狼中将站在观察口前,整个人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平安县城方向,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
参谋们垂手而立,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角落里那部野战电台,还在“嘀嘀嗒嗒”地接收着前线传来的电报。
“师团长阁下……”
副官(侍从参谋)小心翼翼地开口,声如蚊蚋,
“第39旅团报告……试探性进攻失败……第三大队伤亡超过八成……大队长佐藤健一中佐……确认玉碎……”
闻言,川安闻三狼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右手,轻轻地摆了摆,表示知道了。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九成。
一个满编1200人的步兵大队,现在只剩下不到两百人。
加上之前炮火覆盖造成的两千多伤亡,第39旅团已经伤亡了将近三千人。(之前那两千多伤亡里,也包括一部分日军第三大队的士兵)
而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骑兵第28联队和辎重兵大队被成建制歼灭。
炮兵联队在被炮火覆盖时也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川安闻三狼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数字,越算心越凉。
自从与独立团开战以来,短短几天时间,第二十师团的伤亡总数已经超过了四千人。
四千人啊。
这可不是那些乙种、丙种部队里的新兵蛋子。
这可是甲种师团的四千精锐。
每一名士兵,都接受过至少一年以上的严格训练。
每一名士官,都有着极其丰富的战斗经验。
可现在,他们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平安县城外这片冰冷的土地上。
连敌人的面都没看到,就被炮火炸死,被机枪扫死,被半自动步枪点死。
“师团长阁下,我们……”
副官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川安闻三狼抬手制止了。
他缓缓转过身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传令各部。”
川安闻三狼沉声说道,“停止进攻,巩固现有阵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哈依!”
副官如释重负,立刻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指挥部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川安闻三狼走到地图面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那张已经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作战地图。
他的目光在平安县城的位置停留了很久。
这座城池,此刻在他眼中,就像一只蜷缩起来的钢铁刺猬。
让他无从下口。
围城?
城内粮食足够独立团吃上半年,城外高地易守难攻,两相呼应,根本围不死。
强攻?
拿什么攻?
用士兵的血肉之躯去冲击独立团的机枪阵地?去闯那数百挺轻重机枪组成的死亡火网?
川安闻三狼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刚才侦察兵汇报的场景。
第三大队的士兵们,在距离高地还有六百米的地方,就遭到了极其密集的火力覆盖。
至少100挺射速极快的机枪,100多挺轻机枪,数百支可以连续射击的步枪……
这他妈哪里是在打仗啊?
这分明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啊。
“八嘎……”
川安闻三狼低声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甘心。
堂堂帝国陆军第二十师团,甲种师团中的精锐,竟然被一支中国军队打成了这副模样。
可再不甘心,又能怎样呢?
继续打下去,只会让更多的士兵白白送死。
到时候别说拿下平安县了,整个第二十师团能不能完整撤回太原都是问题。
就在川安闻三狼进退维谷、内心激烈挣扎之际,指挥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团长阁下!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急电!”
通讯参谋几乎是冲进来的,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脸色煞白。
川安闻三狼心里“咯噔”一声,接过电文的手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展开电文,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每看一行,脸色就白一分。
等到看完最后一行时,他的脸上已毫无血色。
电报是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室内兽医大将亲自发来的。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无奈。
“川安君:”
“接此电时,想必你已明了当前战局之艰难。第二十师团自与独立团接战以来,骑兵联队、辎重兵大队被成建制歼灭,第39旅团伤亡惨重,总损失已逾四千之众。此非将士不勇,实乃敌之装备火力已远超我军预期。”
“平安县城防坚固,存粮充足,城外高地互为犄角,短期难克。若强行围攻,非但难以奏效,反恐将第二十师团拖入战争泥潭,损兵折将,徒劳无功。”
“华北战场兵力吃紧,大本营虽增兵五十万,然分至我处不过十数万,且多为乙种、丙种部队,难堪大用。山西战局已呈糜烂之势,若第二十师团再遭重创,恐全局崩坏,不可收拾。”
“故此,我命令你:停止一切无谓之进攻,即刻组织部队有序后撤,务求全师而还,退守太原防线。”
“此非你之过。独立团之强,已非寻常部队可比,便是换作他部,亦难讨得便宜,山西战场糜烂至此,非战之罪也。”
“我已决定向大本营递交辞呈,为山西战场的失利负全部责任。望你莫要逞一时之勇,保全第二十师团,以待来日。”
“室内兽医。”
川安闻三狼握着电文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最后那几行字。
“山西战场糜烂至此,非战之罪也。”
“我已决定向大本营递交辞呈……”
室内大将……要引咎辞职了。
就因为打不下平安县,就因为对付不了独立团。
川安闻三狼忽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悲凉。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平安县城方向,喃喃自语:
“山西战场糜烂至此……非战之罪……”
“实在是独立团的武器装备太过强悍……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远在太原,即将向大本营递交辞呈的司令官。
“便是换一个人来做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又能拿出什么行之有效的制约手段呢?”
没有答案。
只有指挥部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和远处偶尔响起的零星枪声。
川安闻三狼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良久,他重新睁开双眼时,眼中的茫然和挣扎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传令。”
“全军即刻做好撤退准备,第39旅团负责断后,依托现有壕沟阵地构筑阻击防线,掩护主力后撤。”
“其余各部,按预定撤退序列,分批撤离阵地,向太原方向转进。”
“行动务必隐蔽,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哈依!”
参谋们齐齐顿首,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不甘,有憋屈,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