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李云山与柳小珍的行程,则更重“亲”与“谢”。
李云山穿着柳小珍新为他裁制的靛青色棉袍,虽不及李云天那身气派,却也干净利落。
柳小珍则是一身水红色镶毛边的袄裙,发髻轻绾,簪着一支略显低调的银簪并两朵应景的绢花,既不失新妇的喜庆,又符合拜见长辈的庄重。
她手中捧着一个亲手绣制的锦盒,里面是她为姑母三婶准备的针线心意。
身侧的李云山,提着装有点心、布料、酒水等物的礼盒。
三叔李忠文家离得不远,与李云山家也就百丈左右,一处普通的民间院落。
有了柳氏这层关系,两家本就亲近的如今更加亲近。听闻侄儿侄媳到来,忠文柳氏夫妇立马迎了出来。
“三叔,三婶,侄儿(侄媳)给您二老拜年了,新年安康,万事如意!” 李云山与柳小珍并肩,恭敬行礼。
“哎哟,云山、小珍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三婶柳氏尤其热情,一把拉住柳小珍的手,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慈爱和欣慰。
柳小珍嫁入李家后气色红润,举止稳重,她这做姑母兼媒人的,脸上自然大大有光。
进入堂屋,又是一番见礼。柳小珍特意将手中的锦盒奉上,声音轻柔:“姑母,这是侄媳闲暇时绣的一点针线,手艺粗陋,聊表心意,谢过姑母保媒成全之恩。”
打开看,是一对绣工精致的“蝶恋花”枕顶和一方绣着缠枝莲的帕子,配色雅致,针脚细密,足见用心。
柳氏接过,爱不释手,连声道:“好孩子,你这手艺可比姑母当年强多了!看见你们俩和和美美,姑母这心里啊,比喝了蜜还甜!” 说着,眼圈竟有些泛红,是欢喜也是感慨。
三叔忠文也捋着短须笑道:“云山如今成了家,人也更稳重了。好啊,你爹娘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这话勾起了李云山的心事,他郑重道:“多谢三叔三婶一直以来的照拂。若无三婶牵线,侄儿也难觅得小珍这般贤妻。
此番拜年,一是贺岁,二来,也是特来谢过三婶大媒之恩。” 说着,又起身行了一礼。
柳氏忙扶住,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看见你们好,我就高兴。小珍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娘家一样,常来走动。云山若敢欺负你,姑母给你做主!”
虽是玩笑,却亲切无比,让柳小珍初入夫家的些许忐忑彻底消散,心中暖流涌动。
两处拜年,虽对象不同,礼数各异,却都洋溢着浓浓的人情温暖与家族认同。
李云天以厚重之礼巩固了在族中的声望与支持,为未来可能的大动作铺垫人脉;
李云山夫妇则以诚挚感恩,深化了与至亲长辈的情感纽带,也让新妇柳小珍更快地融入了李氏家族的亲缘网络。
初二这日,天色仍是晴好,只是檐下冰凌滴滴答答化得更急,显露出春意萌动的先声。
依照乡俗,初二多是出嫁女儿回门,或是平辈友邻互相走动拜晚年的日子。
李家情况特殊,家中并无长辈需要小辈专程去拜谒,而作为家主的李云天,身份已然不同,需得坐镇家中,等待可能上门贺年的族亲与邻里。
大哥李云山新妇初嫁,按例这日也不便四处走动,需在家中协助应对来客。
于是,这外出拜年、传递贺帖的“跑腿”活计,便落在了半大少年李云风的肩上。
李云风对此安排简直欣喜若狂。
他正是精力旺盛、嫌困在屋里闷气的年纪,能名正言顺地揣着兄长备好的、写有吉祥贺词和家主李云天具名的拜帖,以及若干装有精致点心的小礼包,满村子跑动。
去给那些或亲近或只是礼数上需走动的族老家、近邻家拜年,在他眼里无异于一场有趣的行动。
一大早,他便换上干净衣裳,如同出笼的雀儿般,带着一个下人,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村巷尽头,一张尚且稚嫩的脸上满是雀跃与使命感。
果然如李云天所料,从初二清晨开始,李家的门庭便热闹起来。
因着他家如今在村中乃至附近乡里的名声——不仅是迅速积攒的家业。
更有“皇恩赏赐”的光环,以及年前那场体面热闹的婚事和年下厚赏下人的仁义名声——族中许多平素往来不多、或辈分稍长但并非至亲的族人,都选择了在这一日上门拜年贺岁。
中院的待客厅堂几乎没冷清过。
一拨客人刚奉上带来的土仪饮过一盏热茶,寒暄片刻,话犹未尽,门口便又传来周管事迎客的唱名声。
茶叶换了一壶又一壶,待客的干果蜜饯碟子不断添补。
往年这等场面,虽也有周管事和吴嫂帮衬,但主要的应酬压力大半落在李云天肩上。
他需得记住每位客人的称呼、家世背景、可能的来意,说恰到好处的客气话,既不冷落,也不过于热络失了分寸,颇为耗神。今年却大不相同。
新妇柳小珍主动承担起了女主人的职责。
她穿着端庄而不失喜庆的茜色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或随在李云天身侧稍后半步,或在前厅与偏房之间照应女眷。
她记性甚好,不过听丈夫或周管事介绍一两遍,便能准确地称呼来客“三堂伯”、“五婶娘”、“李家世叔”,言语亲切又不逾矩。
安排茶点、引导女客至暖厅稍坐、接受并回赠恰到好处的礼节性礼物,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姿态娴雅自然。
李云天只需在关键时候与主要男宾交谈数语,定下基调,余下诸多琐碎应酬,柳小珍便能妥帖接住。
她言谈间既不忘凸显李云天作为家主的地位,又能以新妇的谦和赢得长辈好感,以女主人的周到让平辈友邻感到舒适。
看着大嫂从容不迫地周旋于各色亲戚乡邻之间,将一场场难免有些虚应故事的拜年往来,变得温馨流畅而不失礼数,李云天心中大定,肩上的担子无形中轻了许多。
他偶尔与兄长李云山交换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欣慰与赞赏。
这个家,确确实实因为多了这位能干的长嫂,而更加完整、稳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