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头一日,晨风里已彻底没了寒意,软软地拂过脸颊,带着桃李花的淡香和泥土彻底苏醒后的蓬勃气息。
院子里持续了近半旬的“雷声”——那八位村妇奋力捣杵的轰鸣——终于停歇了。
最后一堆葛根被捣成碎碴,木杵靠在洗净的石臼旁,像疲惫却满意的士兵。
八位妇人领了这些时日的工钱,厚厚的几串铜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脸上都绽着光。
三婶陈氏拉着李云天的手,眼眶有些红:“二山,多亏了你这份活计,家里娃春上的衣裳、换季的种子钱,都有着落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道谢,说若还有这样的活计,千万记得喊她们。
热闹喧嚣如潮水般退去,李家小院重归宁静。
但这安静并非无事可做,而是一种有序的转换。
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原始葛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用厚实油纸仔细苫盖着、堆成几大垛的葛根碎碴,像几座深褐色的小丘。
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草木根茎气息淡了些,却仍未散尽。
真正的制粉工序,最耗时的捣碎环节虽已完成,后续的洗浆、沉淀、晾晒却才刚开始。
李云天估算过,光是洗出所有淀粉浆水,至少还需七八个人工,加上沉淀和晾干,全部完工恐怕要到三月中下旬了。
兄妹几个仍需每日围着那些木桶、瓦缸、布袋和竹匾打转。
与此同时,春耕的脉搏在田野间跳动得越发清晰有力。
早在二月中旬一次去县城交易时,李云天就在粮种铺子仔细挑选,买回了三十斤颗粒最为饱满金黄的稻种。
这数量,若按村里祖辈传下的“直播法”——直接将谷种撒进灌好水的大田里——是足够的,甚至略有富余。但李云天不打算那么做。
他在自家靠近水源最好的一块水田边上,精心整出了半亩见方的“秧田”。
田埂加高夯实,泥土耙得又细又平,像一块柔软的褐色绸缎。
李大山看着弟弟这番折腾,很是不解:“二山,费这劲作甚?直接撒到那四亩大田里,多省事!”
李云天正在检查秧田的平整度,闻言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细汗:“大哥,省事是省事,可苗出得不齐,长得壮弱不一,杂草还难除,一亩地少收几十斤粮是常事。
咱先在这小块地里集中育出壮秧,再一棵棵移栽到大田里,秧苗间距整齐,通风透光好,除草也方便,稻秆长得壮,结的穗子才多才饱。
算下来,一亩地多打几十斤甚至上百斤都有可能。”
“多打上百斤?”
李大山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不懂那些道理,但“多打粮”这三个字,像钥匙一样瞬间打开了他所有的疑惑和潜在的抵触。
他不再多问一句,立刻抄起锄头:“你说咋弄就咋弄!要干啥,我来!”
于是,三月初一这天,在完成早晨必要的葛粉晾晒翻动后,李云天搬出了那袋稻种。
堂屋的方桌上,摆开了大木盆、细孔竹筛、干净麻布。李大山像最认真的学生,蹲在旁边看着。
“第一步,选种。”李云天解开袋子,将金黄的谷粒缓缓倒入盛满清水的木盆中。
他用手轻轻搅动,清水顿时变得浑浊。片刻,奇迹发生了:大部分谷粒沉向盆底,坚实安静;
却也有不少干瘪的、有损伤的谷粒,轻飘飘地浮上了水面,随着涟漪无助地晃动。
“看,这些上浮的,要么是空的,要么里头坏了,发不出好芽,就算发了芽也长不成壮苗,白白占地抢肥。”
李云天用笊篱小心地将浮起的瘪谷捞净,倒在旁边一个破瓦盆里。
“这一筛,怕就去掉了不下两斤。”他语气平静,并无心疼。这些被淘汰的谷粒,他也没浪费,打算晒干后混着糠麸喂鸡鸭。
李大山看着盆底那些饱满沉实的谷粒,在清水中显得愈发金黄可爱,不禁点头:“是要选好的。”
选好的谷种被重新用清水漂洗了几遍,直到水色清澈。
然后,李云天将它们浸泡在另一个干净的瓦缸里,清水没过谷种一掌深。
“得泡足两天,让它吸饱水,才好发芽。中间记得换一次水,不然水坏了,种也坏了。”
到了晚上,李云天果然将缸里的水倒掉,换上了新鲜的井水。李大山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三月初四,谷种浸泡足了时间。李云天将它们捞起沥干,摊在早已备好的、洗得发白的宽敞麻布上。
麻布透气,既能保潮又不至于闷坏谷种。
他将包着谷种的麻布卷成松松的一卷,放在了灶台后方——那里既远离明火,又能感受到灶膛一日三餐留下的余温,温度恒定而温和。
“往后几天,每天早晚用温水淋一次,保持湿润,但不能积水。
估摸着三四天,就能露出白生生的芽点了。
到那时,就是撒到秧田里的最好时候。”
李云天一边示范如何均匀地淋水,一边对李大山细细讲解。
李大山学得极其认真,粗糙的大手试着淋水,力道小心翼翼,生怕烫着或冲坏了那些珍贵的种粒。
他看着弟弟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一切,心里原先那点因为步骤繁琐而产生的疑虑,早已被一种笃定的期待取代。
二山懂得真多,这法子听起来就有道理。他也许说不出什么“集中培育”、“合理密植”的道理,但他相信,跟着二山这么干,秋后家里的粮囤,一定能比往年满得多。
三月初八的晨光,似乎比往日更清透些,金线般从窗棂缝隙里斜射进来,正好落在灶台边那卷麻布包上。
李云天轻轻解开系绳,展开麻布——一片细密而充满生命力的景象映入眼帘。
大部分谷种已经挣破了那层金黄的外衣,探出嫩白娇脆的芽尖,短些的如米粒,长些的已有半粒米长,挨挨挤挤,散发出一种清新的、略带甜腥的生机气息。
他仔细拨看,心中估算,露白出芽的已超过八成,是下田的好时候了。
“大哥,芽发好了!”他朝屋里喊了一声。
李大山闻声快步出来,蹲下身,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白生生的芽点,脸上露出近乎虔诚的喜悦:“真发出来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