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黄磊带着黄敏去了文化宫。
文化宫是麻姑县这个不大的小县城最热闹的地方。
元旦节，这里人比平时多了不少，但算不上拥挤。
有人在打乒乓球，有人在看画展，有人在图书室看书，有年轻人在排练节目，歌声断断续续地从二楼传下来，是那种革命歌曲的调子，但在孩子们嘴里唱出来，多了几分天真和活泼。
黄敏拉着黄磊的手，一会儿跑到这里看看，一会儿跑到那里摸摸，像一只出了笼子的小鸟，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新鲜。
整整一个下午，黄磊就陪着黄敏在文化宫玩，直到天色渐暗才回家。
晚饭之后，疯了一下午的黄敏早早就睡了。
她今天确实累坏了。早上盼着哥哥回来，中午吃了好多好吃的，下午在文化宫跑跑跳跳玩了好几个小时，晚上又缠着黄磊陪她看了一会儿电视。
所有的精力都在这一天里透支了，刚过八点，她的眼睛就睁不开了，靠在沙发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丽霞把她抱回房间，给她脱了外套，盖好被子，关上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黄磊一个人。堂姐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细碎，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家的声音。
黄磊坐在沙发上，他在想心事。
妹妹已经九岁多了。虽然失去了父母，但从入城以来，堂姐丽霞将她照顾得很好。
小姑娘性格开朗，学习成绩不错，身体也健康，没有被那场变故留下太深的阴影。
这大半都是丽霞的功劳。
是她每天早早起来给黄敏做早餐，是她晚上陪黄敏写作业到很晚，是她在黄敏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着，是她在黄敏想妈妈的时候把她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这些事，黄磊做不到，他有太多的事要忙，有太多的责任要扛，有太多的路要赶。
他能给妹妹的，是物质上的保障和未来的承诺，但那些日常的、琐碎的、日复一日的陪伴和照料，是丽霞替他做的。
但堂姐如今已是二十二岁的大姑娘了。
二十二岁，放在他重生前的那个年代，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恐怕都还没有完成学业，有的在上大学，有的刚参加工作，有的还在大城市里漂泊追梦，结婚生子对她们来说是很遥远的事。
但在这个九十年代初期，在农村，二十二岁还未出嫁的姑娘已是少见了。
堂姐和四伯没有说什么。不是看中了他给出的那点金钱付出——那些钱，他在过年的时候给四伯包过红包，给丽霞也单独包过，但四伯从来都是推来推去的，嘴里说着“你自己留着用”，最后还是黄磊硬塞过去的。
四伯是那种实在的庄稼人，话不多，重亲情，心里有杆秤。
他知道黄磊兄妹不容易，知道丽霞留下来帮忙是应该的，从来没跟黄磊提过钱的事，也没提过丽霞出嫁的事。
但黄磊自己心中清楚，做人不能太自私。
丽霞把最好的年华给了他，他不能理所当然地接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欠。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我好，我也要对你好；你替我着想，我也要替你着想。也是时候考虑堂姐丽霞的终身大事了。
照顾妹妹的事，必须重新选择人选了。
不是随便找个人来顶替丽霞的位置，而是要找一个信得过的、有耐心的、真心待妹妹好的人。
黄磊脑子里过了几个人选——丽霞不在了，堂姐走了，谁来照顾妹妹？
请保姆？不放心。送寄宿学校？不忍心。
他在脑子里反复筛选着，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这件事不急，但不能拖。
过完年，他就要把这件事提上日程，物色一个可靠的、有经验的、能够像丽霞一样把妹妹照顾好的保姆。
至于堂姐今后物质上的安排，他已经考虑好了。
他会在县城为其买套房子，不用太大，两室一厅就够了，够她和未来的姐夫住了。
工作也会安排好——她想来旭日上班，就给她安排一个合适的岗位；她想自己做点小生意，就给她一笔启动资金；她想在家里相夫教子，那就什么都不用干，每月的生活费他来出。
这些都是他欠她的，也是他应该做的。不是还债，是报恩。
他会在过年的时候，找个机会与堂姐父女俩提这件事。
不是突然拿出来说，而是自然地、诚恳地、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告诉他们，他感激丽霞这些年的付出，感激四伯的包容和理解，他不能让丽霞再耽误下去了。
他要让他们知道，他不是在赶丽霞走，而是在为她的未来着想。
他永远是这个家的一员，丽霞也永远是他的姐姐。
这次回麻姑，黄磊待了一周。
一周时间，说来不短，但过起来很快。
他陪黄敏看了两场电影，还带着她去了一趟县城的书店，给她买了好几本她心心念念的童话书。
日子过得很慢，很安静，没有电话，没有文件要签，没有人来找他汇报工作。
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过着普通的日子，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陪妹妹吃饭，下午在附近散散步，晚上看看电视，然后早早地上床睡觉。
但那个“普通人”只是他给自己披的一件外衣。
他的脑子里，那些关于产业、关于资本、关于未来的思考，一刻都没有停止过。
中间他抽了一天时间，去了一趟旭日实业集团。
这里是旭日集团起家的地方，也是黄磊创业梦开始的地方。
童飞提前接到了电话，带着几个副总站在大门口等着。
看到黄磊的车到了，他快步迎上来，伸手拉开车门。
“老板，欢迎来视察指导。”
黄磊下车，握了握童飞的手，没有多说什么客气话，大步走进了园区。
当初为旭日电子建起的产业园，旭日电子搬迁后，如今这里都成了实业集团的。
原来的电器生产车间都成了各种加工厂——面食厂、饮料厂、零食厂、日化厂、日用五金厂，分为隔开的三个区域。
车间外面挂着崭新的牌子，灰白色的厂房墙上刷着“质量第一、信誉至上”的红色标语，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在车间里忙碌着，有的在操作机器，有的在搬运原料，有的在打包成品。
生产线的运转声、叉车的轰鸣声、工人们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嘈杂而有节奏，像一首属于工厂的交响曲。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面粉的麦香、饮料的甜味、日化产品的化学气息、五金车间传来的机油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实业集团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