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磊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
他的表情变了，从刚才那种云淡风轻的随意，变成了一种更专注的、更认真的、带着某种郑重其事的东西。
卫子明注意到了这个变化，身体也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后背从椅背上离开，坐得更直了。
“老卫，”黄磊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卫子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
黄磊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那张纸上写着几行字，是黄磊昨晚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晰——“微省合市，电视技术研究院，姜万。
深市，燕生电子厂，孙燕。mpEG技术，Vcd。”
卫子明低头看着那张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微省合市？电视技术研究院？姜万？这些名字他都没听说过。
深市他倒是去过，燕生电子厂他隐约有些印象，好像是做电子元器件贸易的，规模不大。
mpEG技术是什么？Vcd又是什么？他一头雾水，但他没有急着问，而是继续往下看。
黄磊靠在椅背上，声音放低了半度，像是在讲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老卫，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甚至会觉得我在异想天开。
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卫子明抬起头，看着黄磊，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信任。
那种信任不是盲目的，不是跟风式的，而是经过无数次的验证、无数次的成功之后，慢慢沉淀下来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
“你说，老板。我听着的。”
黄磊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说。
“微省合市的电视技术研究院，有一个工程师，叫姜万。
这个人，目前正在研究一项技术——用mpEG技术，把音视频信号压缩到一张小小的光盘上，然后做一台专用的播放器，把压缩在光盘里的音视频读取出来，在电视上播放。”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反复咀嚼过之后才吐出来的，确保卫子明能听懂、能记住、能理解。
“这项技术一旦突破，国内的电子消费领域，将超越全世界。”
卫子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超越全世界？
这四个字从他老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平静的底下，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狂热的笃定。
不是那种冲动的、不理智的狂热，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未来、然后决定全力以赴去实现它的狂热。
“你去找姜万。”黄磊的声音继续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找到他，跟他谈合作。
告诉他，他的研究项目，旭日电子愿意投资。
要资金给资金，要设备给设备，要人给人。全力支持他的研究，除了专利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卫子明愣了一下。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只要专利？那不就是白给钱吗？老板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亏本买卖？
黄磊看到了他脸上的疑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抬手示意他别急，话还没说完。
“但是，”黄磊竖起一根手指，“合作有一个前提——研发成功的专利，必须归我们。
他们只有使用权，没有转让权，也没有授权给第三方生产的权利。”
卫子明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不是白给钱，是花钱买专利。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叫姜万的工程师研究的是什么技术，但他知道，能让老板如此重视，不计代价，绝不是小打小闹。
“一旦跟姜万谈成合作，”黄磊继续说，声音放低了半度，“你要立刻南下，去深市。
深市有一家燕生电子厂，老板叫孙燕，是个美籍华人。
这个人手里，掌握着姜万研发项目最核心的硬件——mpEG-1视频解压缩芯片。
没有这块芯片，姜万的研究就是空中楼阁，造不出样机，更造不出产品。”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
“你要找到孙燕，说动他一起参与合作。研发资金可以由我们全出，但是——专利必须归我们。他只有使用权，没有转让或授权生产的权利。”
卫子明听完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张纸，看着上面那几个潦草的字，脑子里在快速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姜万，合市，电视技术研究院。孙燕，深市，燕生电子厂。mpEG技术，Vcd，视频压缩，解压缩芯片。
这些词，有些他听说过，有些他完全陌生。
但他不需要完全理解这些技术名词，他只需要理解一件事——老板要他去做的，是一个大项目，一个可能比旭日电子还要大的项目，一个可能改变整个电子消费产业格局的项目。
他抬起头，看着黄磊。
“老板，这不就是花钱买专利吗？”他说出了心里的疑问，语气里没有任何质疑的意思，只是一种确认。
黄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认可，不是欣慰，而是一种“你终于明白了”的、淡淡的满意。
“是，也不是。”黄磊说，“是花钱买专利，但不是买一个专利，而是买一个产业。
老卫，你不了解这项技术，但你可以想象——以后，我们看片子，不用去电影院，不用等电视台播，不用租录像带。
买一张光盘，往播放机里一塞，在家里就能看。
想看什么看什么，想什么时候看什么时候看。
这个东西一旦普及，会改变多少人的生活方式？
会催生多大的市场？会有多少人要买这台机器？会有多少张光盘被卖出去？”
他停了一下，让这些话在卫子明的脑子里多转了几圈。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这是一个产业。从播放机到光盘，从光盘到内容，从内容到版权，整条产业链，每一个环节都是钱。
而这条产业链的源头，就是那个把音视频压缩到光盘里的技术。
谁掌握了这个技术，谁就掌握了整条产业链的命脉。”
卫子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听懂了。
不是完全听懂了，但他听懂了黄磊想表达的核心——这不是一个产品，这是一个产业；这不是赚一笔钱，这是赚一个时代。
“所以，”黄磊靠在椅背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要你尽快促成三方合作。姜万有技术，孙燕有芯片，我们有资金、有生产、有渠道。
三方加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研发、生产、销售，全部打通。等产品出来了，市场就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