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昭没有去接两名跟班的话语。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笃、笃、笃”,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套,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不算粗壮但保养得当的脖子。
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腕表在灯光下时不时闪一下,晃得人眼睛不舒服。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自从父亲唐炳坤在省里从第五升到第三之后,唐昭在江城几乎没遇到过敢不给他面子的人。
走哪儿都有人点头哈腰,叫一声“三公子”。
办事儿更是一路绿灯,批文、贷款、项目,哪样不是别人求着他、捧着他、上赶着给他送钱?
可这个旭日电子的黄磊,先是让他等了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里他打了三个电话,对方连个回音都没有,连句客气话都没让卫子明带回来。
今天好不容易约了见面,他本来以为对方会识相点,提前到达,恭恭敬敬地等着他。结果倒好,七点半了还不见人影。
他的手指停下了敲击。
“笃”的一声,最后一响,格外重。
唐昭的嘴角微微下撇,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他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待会儿人来了,如果识相,乖乖答应他的条件,那还好说。否则——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周建华。后者会意地点了点头,握了握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璇宫酒店八楼,888号包间在走廊的最尽头。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仿制的油画,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得整条走廊幽深而安静。
包间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装的年轻男人,看架势也是保镖。
一个剃着板寸头,下巴刮得发青;另一个留着分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有小指那么粗。
两人靠着墙壁,嘴里叼着烟,烟雾袅袅地升上去,在壁灯的光晕里散开。
黄磊一行人出了电梯,便被穿着旗袍的侍者引向888号包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到了包间门口,板寸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伸手一拦:“什么人?”
领头的保镖余超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声音不高不低:“旭日电子,黄总。”
板寸头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余超身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几个人,然后侧身让开,同时抬手敲了敲包间的门,冲着里面喊了一声:“三公子,人到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进来。”唐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但很清晰。
门从里面打开了。
入眼之处,包间大得有些空旷,足有六七十平方米。
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布垂下来的边缘缀着流苏。
桌上摆着精致的瓷器,是景德镇的青花,还有水晶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头顶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洒下暖黄色的光,照得整个房间金碧辉煌。
墙壁上贴着暗花的壁纸,挂着几幅不知真假的字画。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真皮沙发,茶几上放着烟灰缸和果盘,水果是新鲜的,葡萄上还挂着水珠。
圆桌对面,坐着四个人。
坐在正中间主位上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的五官算不上英俊——眉毛有些淡,鼻子倒是挺,嘴唇略薄——但收拾得很精神。
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乱,三七分的分界线笔直,像是用尺子量过。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心打造过的“贵气”,不是天生的,是后天用钱和势堆出来的那种。
这人应该就是唐三公子,唐昭。黄磊心中猜测道。
他注意到唐昭身旁那个人的眼神——左边那个戴眼镜的,笑容很斯文,但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直在打量他,像在称斤两;
右边那个粗壮的,双臂抱胸,眼神不善,下巴微微抬着,露出粗壮的脖子;
再旁边那个嚼口香糖的,歪着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进入包间的只有黄磊、卫子明和余超。
另外三名保镖很自觉地停在了包间门口,与唐昭的两个保镖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空气里却隐隐有些火药味。
当黄磊走进包间的那一刻,里面的空气明显凝滞了一瞬。
唐昭看见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看上去不过二十岁,也许还不到。
穿着考究——不是那种刻意的考究,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得体。
白色的衬衫,深色的长裤,没有戴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五官清俊,眉目舒展,气质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走进包间的时候,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先看了唐昭,又看了他身边的几个人,最后落在桌上那个青花茶杯上,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东西。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却给人一种感觉:他不是来赴一个“鸿门宴”,而是来巡视自己的领地。
唐昭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下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让他等了二十多天的年轻人。
他在心里给黄磊打了个分:年轻,沉稳,又有不错的经济实,不好对付。
但也仅此而已。在他唐昭面前,再沉稳的年轻人、再有钱,在鄂省这一亩三分地最后也得低头。
魏巡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像是看戏的开场。
周建华双臂抱在胸前,眼神不善,下巴抬得更高了。
李东停止了嚼口香糖,腮帮子不动了,瞪大眼睛看着来人,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也没想到旭日电子的老板这么年轻。
黄磊走到圆桌对面,拉开椅子,不紧不慢地坐下。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卫子明坐在他旁边,姿势端正,但手指不自觉地搓着桌布的边缘。
保镖余超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双手自然下垂,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