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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块安家费?”这次连最沉稳的薛兵也忍不住吸了口气。八十年代末,这几乎是一个普通工人一年多的工资总和!

足够买几件像样的家具,或者给家里添置些大件。

巨大的惊喜如同投入滚水的油星,瞬间在席间炸开。

众人脸上的阴霾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清晰可见的憧憬和兴奋。

工作前景有了实实在在的蓝图,工资待遇有了安心的保障,还有这沉甸甸的一千块安家费!

压在心头关于背井离乡的忧虑,在黄磊这一连串清晰、优厚的条件面前,迅速冰消瓦解。

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大家纷纷向黄磊敬汽水,七嘴八舌地询问起麻姑县的风土人情、新厂的建设进度。

黄磊一一耐心解答,言谈间充满信心。一顿饭吃到杯盘狼藉,宾主尽欢。

当黄磊再次举起杯子,朗声道:“那么,我就当各位兄弟是愿意跟我去麻姑县,一起把这新厂干起来,干红火了?”

八个人毫不犹豫地站起身,齐刷刷举起手中的杯子,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愿意!跟着黄总干!”玻璃杯清脆地碰撞在一起,汽水四溅,如同敲响了新征程的号角。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被希望点亮的脸庞,黄磊心底那块关于人才储备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兴舟这边,技术班底的核心有了,剩下就是等政府那边的东风了。

饭局结束,黄磊送走众人,已是华灯初上。

卫子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跟着黄磊回到了略显简陋的招待所房间。

昏黄的灯光下,卫子明顾不上喝水,便急切地将晚饭席间那八人的底细,向黄磊做了更详尽、也更私密的汇报。

“薛兵,老薛,电路板这块没得说,厂里当年引进那条新线的电路调试,硬骨头都是他啃下来的,就是性子有点倔,认死理。”

“李工,李卫国,显像管调试的一把好手,耳朵灵得很,机器转起来声音对不对,他一听就知道毛病大概在哪儿,就是家里负担重,老母亲常年吃药……”

“王海,年轻,脑子活,学东西快,整机组装调试效率最高,就是有点毛躁,需要人压着点……”

他如数家珍,每个人的技术特长、性格特点、家庭情况,都说得清清楚楚。

黄磊安静地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两句细节。这八个人,覆盖了电路设计、核心部件调试、整机组装、外壳模具、质量检测等电视机生产制造的全流程关键环节,是真正的技术脊梁。

卫子明这份用心,让黄磊深感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夜渐深,窗外小城的喧嚣渐渐平息。卫子明汇报完毕,准备告辞。

黄磊却叫住了他,走到床边,从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老卫,”他把信封塞到卫子明手里,分量不轻,“这五千块钱,你先拿着。”

卫子明的手猛地一沉,像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推拒:“黄总,这……”

“听我说完,”黄磊按住他的手,语气不容置疑,“一部分,解决你家里的燃眉之急。嫂子身体不好,孩子上学,处处要花钱。另一部分,也是最重要的,”

他看着卫子明的眼睛,“你拿着它,这段时间多跑跑,多去原来那些有真本事的技术工人家坐坐,喝喝茶,聊聊闲天。

联络感情,摸摸他们的心思。告诉他们,麻姑县的新厂,大门敞开着!只要愿意来,工资待遇、安家费,刚才饭桌上承诺大家的,对他们一样有效!争取,”黄磊加重语气,“把能带走的好手,全部带走!一个完整的技术班底,是我们新厂站稳脚跟的最大底气!”

昏黄的灯光下,信封粗糙的质感清晰地传递到卫子明掌心。

五千块!这几乎是他过去在电视机厂干三年的总收入!

他看着黄磊信任而坚定的眼神,喉头滚动了一下,所有推辞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紧紧攥住信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黄总……您放心!我卫子明,绝不让您这钱白花!厂里的好苗子,只要还愿意吃技术这碗饭的,我一个一个去请!”

送走步履变得异常坚定的卫子明,黄磊站在窗边,望着小城稀疏的灯火。

兴舟这边,人和事,都在他预想的轨道上奋力前行。现在,只等政府那临门一脚的消息了。

等待的日子,黄磊并未闲着。

他深知时间宝贵,第二天一早便退了房,踏上了前往邻县洋罗县的班车。

下一个目标,是洋罗县那个同样深陷泥潭的罐头厂。他需要尽快摸清情况,做出决断。

洋罗县招待所的房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黄磊顾不上这些,他面前的小方桌上摊满了厚厚一摞资料——有托人从县档案室复印的罐头厂历史沿革、财务报表(尽管数字惨不忍睹)。

有从街边小店老板、蹬三轮的老师傅嘴里打听到的零碎信息,还有几张不知从哪个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关于罐头厂“昔日荣光”的泛黄报道。

台灯昏黄的光晕下,黄磊眉头紧锁,指尖划过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和文字,试图拼凑出洋罗罐头厂完整的衰败图景:

成立于1968年,计划经济时代的宠儿,生产的糖水橘子、午餐肉罐头曾远销省外,红火一时。

1981年,趁着国家支持轻工业的东风,斥资引进了一条在当时还算先进的马口铁罐头生产线,那是它最后的辉煌。

然而,好景不长。

厂里人浮于事,管理层思想僵化,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

产品几十年如一日,口味单一,包装陈旧。

当改革的春风吹遍大地,市场的大门訇然洞开,琳琅满目的新产品、新品牌涌入时,洋罗罐头厂这艘老船,在瞬息万变的商海中显得笨拙而迟缓,迅速被巨浪淹没。

市场丢了,债务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县财政的输血杯水车薪,勉强维持着它苟延残喘。

最终,在八十年代中期,那波“砸三铁”和承包制浪潮中,罐头厂被“改制”,承包给了一个据说有些门路的私人老板。

然而,承包人本身资金有限,更缺乏开拓市场的魄力和手腕,加之沉重的历史债务和庞大臃肿的人员负担,苦苦支撑三年后,资金链彻底断裂,工厂彻底停产。

那个承包人,最终被巨额债务逼得走投无路,在一个寒冷的冬夜,用一根绳索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留下一个烂到根子的烂摊子和无数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