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下，一人一狗在天台上互动，鹿知恩把脸蹭在凪柊毛茸茸的身上好一会，感受着他的气味和温暖，忽然间喃喃着，“谢谢你。”
明显感觉到了狼的身躯一怔。
“你在安慰我吧？”
鹿知恩从他的皮毛里抬起头来，和他湿漉漉的鼻尖接触，近距离跟他说话，“刚刚生死存亡，从危险里逃出来，所以你在用这种方式安慰我，是不是？”
凪柊也愣愣地看着鹿知恩好一会，灰绿色的瞳仁里只剩下面前女人那张过于白皙的脸。
“谢谢你哦狼人先生。”
鹿知恩松开他，转头看向无尽的夜色，“我该回去了，我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凪柊从狼变回了人。
鹿知恩僵在原地几秒，随后啪嗒一下跌坐在地上，还往后爬了几步，“你能不能变回去……”
“我不想你走。”
男人俊美的五官在月色里显得更加凌厉了，他舔了舔唇边的尖牙。
“你把衣服穿上！”鹿知恩说，“下次变身以后不准全裸对着我！”
“……好吧。”狼人在这方面实在是不够敏锐，他看着鹿知恩涨红的脸色，还能特别直率地问她，“是我的身体不好看吗？”
“……”鹿知恩说，“在人类界你这个叫性骚扰。”
“不懂，在动物界必须要展示自己的强壮。”凪柊还是很老老实实把刚才掉地上的衣服穿了回去，白衬衫西装裤，禁欲干练的服装包裹着他布料下紧绷硕大的肌肉，“要不要我再练练？”
鹿知恩捂住鼻子说，“够了，已经很性感壮硕了。”
“哦。”凪柊说，“你可以不走吗，楼下有酒店，我想搂着你睡觉。”
鹿知恩手里摔出一团火：“耍流氓是吧？”
“示好为什么是耍流氓。”凪柊说，“我没有接触过别的异性，是我示好的方式不对？”
“……”鹿知恩说，“岂止是不对，是出了很大的问题。”
“好吧。”
凪柊笑着说，“主要我平时在人类界活动也一直被限制，没办法和异性多来往，导致我有些地方可能会不懂事，你教我。”
“你是狗吗？”
“我是狼。”
“……”鹿知恩说，“你在人类界的身份是什么？”
“也许你很快能再见我。”凪柊这会儿倒是卖了个关子，“有人叮嘱过我不能随便说，但你肯定能随处看见我。”
是吗？还有这样的身份？鹿知恩不服气地嘟囔着，“你这种混迹在人类堆里的狼人不去抓，抓我一个努力活下去的小吸血鬼干什么。调停者这个规章制度有问题，我要举报，去哪个部门能举报？”
“哈哈哈。”凪柊被鹿知恩逗乐了，一把将她抓到怀里，被鹿知恩撑着手臂推开了，“调停者就是这样的，只要你没有对人类动手，是人是鬼都不会管你。但是一旦影响到人类社会的秩序……”
调停者就会出马，代表天意，降下正义的神罚。
“那也就是说……”
“没错，如果是你生而为人的时候，哪怕你去违法犯罪，调停者也会视而不见，因为那是人类的事，人类犯罪，人类受伤，人类死亡，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秩序。而我虽然是狼人，我没有去伤害别人的话，也不会被驱逐，恰恰相反可以在人类世界和人类生活得很好。”
凪柊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里有些悲伤，“唯有非自然的因素横插进人类的因果的时候，调停者才会出面。”
鹿知恩愣在那里。
忽然间想起和莉莉丝斗争时，她嘶吼的那句话——
“鹿知恩，你不也乞求过谁吗？”
那场车祸，火海的她无数次乞求拯救……不要死，不想死。
可是最后，正义的使者也好，神的拯救也好，通通都没有来。
来的是叶瞬，是个吸血鬼。
鹿知恩猛地一惊。
夜风吹过，吹得她发丝翻飞，凉薄又寂寞。
会去寻求莉莉丝力量的人类里……是不是也有人……
曾经求神拜佛，向上帝乞求过无数次。
只是终究徒劳无功。
回答他们的，是高高在上的沉默神明，和神明的旁观。
鹿知恩站起来，凪柊看着她孤单瘦削的背影。
他说，“今晚留下来吗，鹿知恩。”
“不，我得走了。”鹿知恩回头朝他笑了一下，“我这样的人，还是跟冰冷的魔鬼同行比较好。”
“下次遇见我，还是装不认识吧，正好我俩之间两不相欠了，我不想给你带去什么麻烦。”鹿知恩平静地说，“毕竟，听你的口气，你在人类社会里和人类和平共处得很愉快。”
凪柊欲言又止。
鹿知恩走到天台边缘，往下望去，整个世界颠倒在她眼里。
女人眉眼深邃，衣袍猎猎。
她往天台外踩了一步。
身影在瞬间坠落，抽动后消失。
******
鹿知恩深夜回到叶瞬公寓的时候，刚踏进房间，闻到一股酒味，随后被另外一股力量直接从门口抓到了书房的墙壁上！
咚的一声闷响，她的背撞到了身后的墙角。
抬头，叶瞬在她头顶，蝙蝠一般悬下来，发丝顺着往下垂，挺拔深刻的五官却依然线条锋利，鼻尖和她堪堪撞上。
鹿知恩说，“你……吓我一跳。”
“去哪了。”
叶瞬嗤笑一声，鹿知恩闻出来他喝酒了。
真稀奇，吸血鬼居然也要喝酒吗？
嗅了嗅，鹿知恩报出了红酒的名字和年份。
叶瞬眯起眼睛，“知识还挺多。”
“以前也算个千金大小姐。”鹿知恩自嘲一笑。
“还没回答我。”叶瞬倒着伸手捏住她，把她从地上提起来，“去哪了？”
“你不是知道吗？”
鹿知恩因为窒息和痛苦微微皱眉，“我被追杀了。”
叶瞬嗯了一声。
“莉莉丝说她和你说了。”
鹿知恩挣扎了一下，“你没来救我。”
掐着她脖子的手，微微一僵。
叶瞬压低声音，“你在责怪我？”
“我没有。”鹿知恩说，“我只是……”
书房里诡异地寂静了几秒。
鹿知恩有些悲伤的清冷声线响起，“你之前答应过我会保护我。”
叶瞬的身影猛地闪现到她面前，随后鹿知恩视野颠倒，整个人被他按在了书房地面的毛毯上！
她能看见头顶书房那保护眼睛的高级灯光，随后灯光被一张男人的脸所遮挡。
鹿知恩恍惚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叶瞬。
“我没去救你，你不高兴了？”
叶瞬的声音冰冷，像他的血一样。
鹿知恩转过头去。
“我以为你会来救我。”
她说出这话的时候，叶瞬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以为最后调停者对我下杀招的时候……”鹿知恩又转过去，直视叶瞬的脸，“救我的人是你。”
叶瞬猩红的瞳孔里夹杂着一点……震惊。
为什么是震惊？
鹿知恩不解，但是又低笑了一下，“搞什么，结果不是你啊。”
叶瞬牙齿咬得有些明显，明显到鹿知恩能看见他唇下露出的獠牙。
“我不可能因为这些事情就去救你的。”
麻木冷血的吸血鬼对她如是说。
鹿知恩感觉心脏瑟缩了一下，不应该的，应该是幻痛吧。
成为吸血鬼一样，心脏不怎么跳，非必要不跳。
“如果你有觉悟成为我的仆人，那么这点小麻烦你应该能自己解决才对。”
叶瞬冷笑一声看着被他压在身下的女人，“如果出一点事情就要我去救你的话，没完没了。何况，你要是有那么废物，被调停者和莉莉丝追杀了就会死的话——”
接下去的话跟刀子一样割开了鹿知恩的身体。
“那你也没必要活着，我不需要那么废物的仆人。”
鹿知恩睁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叶瞬玩世不恭地挑起唇，“没听懂？”
鹿知恩第一次对叶瞬起了情绪，愤怒和委屈的情绪，“所以你明知道我有危险，而且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在你的公司，你故意对我视而不见——”
“我是为了你好，以后的危险只会更大，我在锻炼你变得更强。”叶瞬似乎对一切都游刃有余，不管鹿知恩遇到什么，仿佛最后的那根线都始终攥在他手心里。
残忍的，暴戾的，毫无同情心的，吸血鬼大人。
“你对主人的选择有什么不满吗？”
叶瞬伸手撩起了鹿知恩的头发，低下头去接近她的脖子，眼睛倏地亮起。
鹿知恩这一次却反应极大，应激了似的推开叶瞬。
照理说她是推不开叶瞬的。
照理说，她也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反抗过叶瞬。她知道叶瞬给了她新生。
但是这一次，所有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情绪涌上来，她红着眼睛喊——“你别碰我！”
叶瞬张开嘴要咬下去的瞬间，触电般顿住。
什……么？
别，碰她？
凑近她的那一刻，他闻到了。
不属于他的气味。
是谁？
鹿知恩捂着自己的脖子，哆哆嗦嗦地推开叶瞬，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你别碰我——我，我可能需要冷静一下，叶瞬，我……”
她背靠着墙壁，看着弓着腰的男人慢慢站直，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带着强大的杀意。
鹿知恩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情。
她违抗叶瞬。
她疯了，他是她的主人。
叶瞬冲她一步步走来，单手捏住她的脖子把她抓到了书架上，受到冲击，书架上的书摔了一地！
鹿知恩摇着头说，“给我点时间，叶瞬，我……”
“认错。”
叶瞬眼睛通红，掐着她的手指微微用力。
鹿知恩感觉脖子要断了。
她相信他一定会掐断她的脖子。
他从来不手下留情。
鹿知恩喘着气说，“对不起……”
“称呼呢？”
“对不起，主人。”鹿知恩痛苦万分地闭上眼睛，“我不该反抗你。”
叶瞬说，“你认为我在强迫你。”
鹿知恩摇着头，“没有。”
“苍白无力的反驳。”叶瞬冷笑，眼睛亮了一下，下一秒鹿知恩身上的所有衣服在瞬间爆裂！
生而为人的强烈羞耻感让鹿知恩不停地颤抖。
叶瞬单手掐着她，把她按在书架上，随后，贴近她。
感受到叶瞬身上那昂贵布料传来的高级与高级感带来的不近人情，鹿知恩觉得耻辱。
叶瞬张嘴咬在她肩膀上。
她双脚都没落地，就这样被他掐着脖子拎起来压在书架上吸血。
鹿知恩闭着眼睛一直没睁开，她感觉自己没尊严睁开。
隔了一会，叶瞬将她松开，舔了一下唇角的血，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直接砸在她头上盖住她全身说，“滚回卧室去。”
鹿知恩揪着身上的外套，几乎是逃一般逃走。
书房里，叶瞬沉默站在那，眼睛里的血红色再度亮了亮。
为什么呢。
鹿知恩，你的血和你流下来的眼泪，都很苦。
******
鹿知恩再度醒来的时候，阳光铺满了整个房间。
给她凉凉的尸体都照得有些暖洋洋的。
鹿知恩揉着眼睛坐起来，阳光下，她拉开衣柜给自己找衣服，刚穿上一条裙子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鹿知恩看了一眼这次居然会敲门的男人，叶瞬以前都是直接把门弹开或者瞬移进来的。
她说，“叶总，早……”
叶瞬直勾勾看着她的脸几秒。
似乎是在观察什么。
隔了一会，叶瞬说，“嗯。”
鹿知恩感觉他眼神凉飕飕的，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你是有什么事情……”
叶瞬皮笑肉不笑地说，“没有。”
鹿知恩当他面穿上了袜子，又刷牙洗脸，全过程吸血鬼飘在她身后，光冷冷盯着她也不说话，像背后灵。
到了公司，鹿知恩打了卡，开电脑工作，叶瞬坐在办公室正中间的位置上，冷漠地翻阅着文件。
“下午有个活动，需要你出面去站台。”鹿知恩拿着报告去见叶瞬，叶瞬也递过来一份文件。
鹿知恩愣住。
“这是亓野医院里调出来的。”叶瞬说，“和顾尧的司机有关。”
鹿知恩多看了叶瞬几眼，半信半疑接过来，叶瞬怒极反笑，“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只是意外……”鹿知恩低头一看，忽然间手一抖。
叶瞬了然地勾唇。
“司机的女儿……几年前……已经死去了吗？”鹿知恩看着文件，喃喃着。
“嗯，亓野亲自签的档案，诊断书什么的也都在里面，是因为生病离世的，当然这个孩子也很坚强，他印象很深刻说司机的女儿求生欲很旺盛，他也很想把她救回来，可惜了。”
鹿知恩如遭雷劈。
“你要拯救的人，一开始就不存在。”叶瞬的声音低下去，他睫毛细长，睨着鹿知恩的时候眼睛漂亮又无情，“只是被遗留下来的人，不切实际地妄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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