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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葵倾天下 > 第40章 竟拍风波暗标角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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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熄灭后的黑暗里,徐葵睁着眼睛。

窗外的更声敲过三更,远处宫殿的丝竹声早已停歇。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枕边那枚冰凉的“潜龙令”。三天后,她要给柳三娘带去二十年前的案卷副本。那泛黄的纸页上,会写着怎样的真相?而此刻,秦烈正在追查的线索,明天又会带来什么消息?黑暗中,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天后。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户部衙门外已经车马喧嚣。

徐葵站在衙门前院的石阶上,看着眼前的人潮。商贾们穿着各色锦袍,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站在角落闭目养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熏香、汗味和铜钱的气息——那是商人们身上特有的味道。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女官常服,腰间挂着银鱼袋,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一群男人中间显得格外醒目。

“徐女官来得早。”钱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葵转身。钱益今日穿着正三品户部尚书官服,头戴乌纱,脸上挂着惯常的圆滑笑容。他身后跟着两名户部主事,手里捧着厚厚的卷宗。

“钱尚书。”徐葵微微颔首。

“竞拍辰时三刻开始,还有半个时辰。”钱益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徐女官,今日来的可都是大胤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江南六大盐商来了四家,山西的票号东家、两淮的茶商巨贾……连蜀中的丝绸行会都派了人来。这‘盐铁专卖权’的竞拍,可是牵动天下商贾的心啊。”

徐葵看着院中的人群:“钱尚书主持此事,想必已经准备周全。”

“那是自然。”钱益捋了捋胡须,“按徐女官拟定的细则,今日竞拍采用‘暗标’形式。各商贾将欲竞标的盐区、出价、商号名称密封于标书内,统一投入箱中。开标时当场拆封,价高者得。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徐葵的目光扫过院中几个穿着江南织锦的商人。那些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抬头看向钱益,眼神交汇时微微点头。其中一人身材微胖,面白无须,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那是江南盐商总会会长,周万金。

“钱尚书与江南商贾似乎颇为熟稔。”徐葵淡淡地说。

钱益笑容不变:“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与商贾打交道是常事。徐女官多心了。”

辰时三刻,竞拍正式开始。

户部大堂内摆了二十余张桌椅,商贾们按事先发放的号牌入座。徐葵坐在大堂左侧的监督席上,面前摆着纸笔。钱益坐在主位,两名户部主事分立两侧,中间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红木箱子,箱口用铜锁锁着,钥匙由钱益亲自保管。

大堂内挤满了人,却异常安静。只有商贾们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的咳嗽声。空气里弥漫着墨香、汗味和一种紧绷的气息——那是金钱与权力即将碰撞前的寂静。

钱益清了清嗓子:“诸位,今日竞拍大胤七处盐区未来三年的专卖权。规则想必诸位都已清楚:每处盐区底价不同,标书需写明竞标盐区、出价、商号名称及印鉴,密封后投入箱中。开标时当场拆封,价高者得。若有同价者,以先投入箱中者为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现在,开始投标。”

商贾们纷纷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标书。纸张折叠的声音此起彼伏,然后是蜡封的“咔嚓”声,最后是标书投入箱中的“噗噗”闷响。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一刻钟。

徐葵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红木箱子。

她看到周万金投标时,动作格外从容,甚至带着一丝笃定。他身后的几名江南商人也都是如此。而其他商贾,尤其是那些来自山西、蜀中的商人,投标时神情紧张,手指微微颤抖。

所有标书投毕,钱益亲自上前,用钥匙打开铜锁,将箱中的标书全部取出,放在主案上。

“现在开标。”他拿起第一份标书,“河东盐区,底价三万两。”

一名户部主事上前,用小d划开蜡封,展开标书,朗声念道:“河东盐区,竞标价三万五千两,商号‘晋丰票号’。”

大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个价格比底价高出五千两,算是合理的溢价。

钱益点点头,示意继续。

接下来的几个盐区竞拍都进行得颇为顺利。两浙盐区被一家杭州商号以四万八千两竞得,比底价高出近万两;福建盐区竞争激烈,最后被泉州海商以五万两千两拿下。每次开标,大堂内都会响起或惊叹或惋惜的声音,空气中金钱的气息越来越浓。

徐葵在纸上记录着每一个中标价格和商号名称。

她的笔尖流畅,但眉头却微微蹙起。到目前为止,江南盐商只拿下了两处次要盐区,出价都只是略高于底价。而那几个实力雄厚的江南大商号——包括周万金的“万金商行”——都还没有出手。

他们在等什么?

“接下来,”钱益的声音将徐葵的思绪拉回,“两淮盐区,底价六万两。”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两淮盐区——大胤最大的产盐地,盐产量占全国四成以上,盐质上乘,运输便利。拿下两淮,就等于掌控了大胤盐业的半壁江山。这是今日竞拍的重头戏。

徐葵放下笔,抬起头。

钱益拿起一份标书,递给主事。主事小心地划开蜡封,展开纸张,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念。”钱益说。

主事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两淮盐区,竞标价六万一千两,商号……‘昌隆号’。”

大堂内死寂了一瞬。

然后,哗然声炸开。

“六万一千两?只比底价高一千两?”

“昌隆号?哪来的商号?听都没听过!”

“这怎么可能?两淮盐区往年私盐贩子私下交易都不止这个价!”

商贾们纷纷站起,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徐葵看到周万金坐在原位,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反而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钱益皱了皱眉,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肃静!标书如此,便是如此。继续开标。”

主事又拿起一份标书,拆开念道:“两淮盐区,竞标价六万零八百两,商号‘万金商行’。”

“六万零五百两,‘江南盐业总会’。”

“六万零三百两,‘周氏盐行’。”

一连拆了七份标书,全部是江南大商号的报价,而且无一例外,全都略低于那个“昌隆号”的六万一千两。最低的一份甚至只报了六万零一百两,仅仅比底价高出一百两。

大堂内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商贾们不再喧哗,而是用冰冷的目光盯着钱益和那个红木箱子。空气中弥漫着怀疑和愤怒的气息,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徐葵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大堂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钱尚书,”她的声音平静,“可否将‘昌隆号’的标书给我看看?”

钱益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徐女官,这不合规矩。标书已开,结果已定……”

“我是陛下特使,有权监督竞拍全过程。”徐葵走到主案前,伸出手,“标书。”

她的目光直视钱益。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钱益沉默了三息,终于示意主事将标书递过去。

徐葵接过标书。纸张是普通的宣纸,折叠成三折,用红色火漆封口。火漆上的印鉴是“昌隆号”三个篆字,刻工粗糙,像是临时赶制的。她展开标书,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色浓淡不均,像是初学者所写。

竞标价:六万一千两。

商号名称:昌隆号。

印鉴与火漆上的相同。

徐葵将标书放下,又拿起旁边几份江南商号的标书。万金商行、江南盐业总会、周氏盐行……她一份份看过去,手指抚过纸张的边缘,凑近闻了闻墨迹的味道,又将标书对着光仔细看折叠的痕迹。

大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她。商贾们屏住呼吸,钱益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两名户部主事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徐葵看了约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钱益脸上。

“钱尚书,”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要求封存今日所有标书,暂停竞拍。”

“什么?”钱益脱口而出。

“这几份标书,”徐葵举起手中的纸张,“笔迹虽然刻意模仿不同人的手笔,但起笔、转折的习惯如出一辙。墨色浓淡变化的时间节点完全一致,说明是在同一时间、同一环境下书写。纸张折叠的痕迹、边角磨损的程度,也几乎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让这些话在每个人耳中沉淀。

“这分明是围标舞弊。”

“昌隆号”以略高于底价的价格中标,其他江南大商号则默契地报出略低的价格,确保“昌隆号”胜出。事后,“昌隆号”再将专卖权私下转给这些商号,或者干脆就是他们共同控制的空壳商号。

这样,他们就能以最低的成本,拿下最值钱的盐区。

大堂内炸开了锅。

商贾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涌上前来。山西票号的东家指着钱益的鼻子大骂:“姓钱的!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六万一千两买两淮盐区?你干脆白送算了!”

蜀中丝绸商会的代表冷笑:“难怪钱尚书前几日频频接见江南商人,原来早就商量好了!”

“退标!重新竞拍!”

“我们要见陛下!告御状!”

场面一片混乱。钱益脸色发白,强作镇定地拍案而起:“肃静!肃静!此乃户部衙门,岂容尔等喧哗!”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愤怒的声浪中。

徐葵没有理会混乱,她转向两名主事:“将所有标书收好,贴上封条。今日竞拍暂停,待查明真相后再行定夺。”

主事们看向钱益。

钱益咬了咬牙,终于点头:“照徐女官说的做。”

标书被收进一个木匣,贴上封条,盖上户部大印。徐葵亲自在封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木匣抱在怀中。

“钱尚书,”她看着钱益,“此事我会如实禀报陛下。在真相查明之前,还请钱尚书暂留京城,随时配合调查。”

钱益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徐女官说笑了,本官自然会配合。”

徐葵不再看他,抱着木匣转身走出大堂。

身后,商贾们的怒骂声、钱益徒劳的辩解声、桌椅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她穿过庭院,走出户部衙门,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冯保的马车等在门外。

“回宫。”徐葵上车,将木匣小心地放在身边。

马车驶过京城的街道。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咯吱声。这些声音很平常,但此刻听在徐葵耳中,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木匣。

封条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回到紫宸殿侧殿值房,徐葵将木匣放在书案上。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点了灯,泡了茶,坐在椅子上静静等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宫中点起灯火,徐葵才起身,小心地拆开封条,打开木匣。

里面是厚厚一叠标书。

她一份份取出来,在书案上铺开。油灯的光晕照亮了纸张,墨迹在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泽。她拿起“昌隆号”的标书,又拿起“万金商行”、“江南盐业总会”、“周氏盐行”的标书,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她开始仔细比对。

笔迹——虽然刻意模仿,但“捺”的收笔都习惯性地向上勾起,“横”的起笔都有轻微的顿挫。这些细节,若非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刻意观察,很难发现。

墨色——她将标书凑近灯焰,仔细观察墨迹的反光。所有标书的墨迹反光角度、光泽度几乎完全一致,说明用的是同一批墨,在同一时间研磨书写。

折叠痕迹——她将标书对着光,看纸张的折痕。三折,第一折距上边缘两指宽,第二折与第一折平行,间距一致。所有标书的折痕位置、角度、甚至纸张因折叠产生的细微裂纹,都如出一辙。

徐葵放下标书,靠在椅背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舞弊了。

这是精心设计的围标。从标书的纸张、笔墨、书写、折叠、封缄,每一个环节都经过周密安排,确保所有“陪标”的标书在细节上高度一致,但又刻意制造出表面的差异。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绝不是普通商贾。

需要有权势的人提供庇护,需要精通文书伪造的专家,需要掌控整个竞拍流程的内应。

钱益。

江南盐商。

还有……高显?

徐葵想起柳三娘提供的情报:高显近日频繁接见江南商人。钱益收受江南盐商三马车重礼。高显的师爷频繁出入户部,与钱益的心腹接触。

这些碎片,此刻在脑海中拼凑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漆黑的夜色,远处宫殿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秋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值房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徐葵看着黑暗,脑海中飞速运转。

钱益已经慌了。今日当众被揭穿,他必然狗急跳墙。接下来,他会做什么?销毁证据?灭口?还是……反咬一口?

江南盐商也不会善罢甘休。两淮盐区是他们必争之地,如今计划被打乱,他们一定会采取行动。

而高显……

徐葵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窗棂。

高显一直隐藏在幕后。他接触江南商人,指示钱益操纵竞拍,目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为了钱?还是……有更深层的图谋?

她正思索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咔”声。

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在徐葵全神贯注的倾听中,这声音清晰得刺耳。

徐葵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没有动,甚至没有回头。眼睛依然看着窗外,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又是一声“咔”。

这次更近了。就在值房屋顶。

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