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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朝廷派遣使者西行,奔赴汉阳牧师苑实地查勘、核验取证。

一路晓行夜宿,直至十月初,查探使者方才折返洛阳,带回详实奏报与当场勘验文据。吕布当初从牧师苑取马留底的画押字迹、数目明细一一核对确凿:战马四千二百匹,驴骡两千头,分毫不差。

这一份凭据,与吕布第二次上书陈情、曾出示给张硕过目的画押副本,完全吻合,并无半点虚言。

而如今牧苑之中,依旧剩存马匹四千余匹、驴骡千余头,并未如张掖郡县早先奏报那般尽数被吕布席卷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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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张掖郡、县官吏得知朝廷派员督查,心下慌乱,早已提前串好口径、统一说辞,对外只一口咬定:早前牧苑大乱,牧奴四散奔逃,苑中马匹也跟着流散周边山野,直到郡县奏报洛阳之后,才耗费时日,慢慢将散落马群收拢归苑。

这帮地方官吏,原本算盘打得极精。

在他们预想里,吕布无诏擅取官苑马群,已是逾制犯上、藐视朝廷。

以天子性情,必然龙颜大怒,哪里会耐着性子看他什么陈情辩解?只需坐实罪名,一道诏令下来,必定严惩吕布。

到时候把马场流失马匹全都一股脑推到吕布头上,待到吕布获罪倒台,牧苑余下的四千马匹、畜产,自然就成了张掖郡县上下的囊中之物。

哪知道刘宏虽怒,却顾忌三辅战事未定、凉州叛乱未平。生怕此时骤然严惩吕布,反倒逼得吕布铤而走险,把并州、朔方也搅得大乱。权衡利弊之下,只能暂且按下此事,隐忍不发,并未当场发作追责。

吕布又是上表请罪,又是拿战功铺垫,居然没有倒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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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官吏原本抱着天高皇帝远的侥幸心理。只觉山高路远、朝廷难查,一旦瞒天过海成功,便是皆大欢喜。

四千多匹官马,放在当下,已是难以估量的巨富,价值数以亿钱计,足够他们冒着欺君瞒上的风险铤而走险。

可如今朝廷使者亲临查访,层层深挖下去,他们暗中隐匿截留官马、从中渔利的龌龊勾当,随时都有败露的风险。这帮官吏倒也果决,私下几番密议,很快便拿定主意:必须尽快把此事了结,不能让朝廷继续深究。

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屁股底下半点也不干净。

吕布敢硬取牧师苑马匹,凭的是他自身、麾下精锐甲兵、朔方数万部民,手握实力,自有底气与朝廷周旋抗衡。

可张掖郡县这帮官吏,并无多少底气。

至于损失的那些马匹,他们虽然也心疼。但只要官位还在、权柄不失,日后有的是办法从辖下百姓、周边羌胡部落身上层层盘剥,重新聚敛财富,填补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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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洛阳宫中,刘宏原本耽于享乐、沉溺后宫声色,心情还算松弛安逸。

可当汉阳牧苑、张掖郡县的查探奏报一一送到御案前,他逐行阅览,原本闲适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眉宇间染上几分冷厉。

他盯着奏报里张掖官吏那套说辞,嘴角勾起一抹浓浓的讥讽,低声自语:“张掖这帮官吏,倒是会巧言搪塞。口口声声说奏报洛阳之后,才慢慢收拢流散马匹,真当朕昏聩好糊弄不成?既然早已收拢归苑,为何事后不另行奏报朝廷,据实报备数目?分明是心中有鬼,刻意遮掩!”

他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步,越说越气:“吕布跋扈桀骜、拥兵自重,已然目无朝廷;这帮子官吏,更是胆大妄为,上下串通、欺瞒君上,视朕如同儿戏!”

“朕看他们个个屁股底下都不干净,都在侵吞官产、中饱私囊!”

张让、赵忠等中常侍立在殿下,一个个垂手低头,不敢接话。

他们是看着刘宏长大的。从登基时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到如今玩弄公卿于股掌之间的大汉天子。他们太清楚,这位陛下是个极聪明的人。这个时候插话,一个不好,免不了要吃挂落。

刘宏发了半晌火,渐渐沉静下来。

他颓然坐回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他何尝不知道底下官吏都不干净?他明码标价收“修宫钱”,郡守、县令们从辖境里搜刮回来,甚至大赚一笔,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道理他能收钱,下面的官吏不能收。

可这一次不同,张掖官吏胆大包天,动的不是民脂民膏,是皇家牧师苑的官马,是实打实属于他汉室、属于他刘宏的私产!这才是他动怒的根本缘由。

刘宏咬了咬牙,终究没有下令严查。

凉州乱成那个样子,武威、张掖要是再出乱子……他不敢冒这个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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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中,一时寂静无声。刘宏靠在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出神。

比起吕布,他更忌惮皇甫嵩。

吕布只是占了块边疆苦寒之地,仗着一时武力,嚣张跋扈——这也是老传统了,哪个边疆大吏不跋扈?无论家世、人脉、名望、功绩,吕布和皇甫嵩比,提鞋都不配。

皇甫氏乃关西将门世家,累世为将,军中人脉盘根错节。就凭“皇甫嵩”三个字,就抵得上数万大军。平定黄巾后,更是风头无二:拜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八千户,威震四海,军民归心,声望已然达到人臣顶峰。

派皇甫嵩去平定凉州叛军,是刘宏无奈之下的选择。三辅局势危急,他迫切需要一个人稳住阵脚。

但车骑将军,再往上就是大将军、太尉。太尉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最高军事统帅,刘宏也不敢封给他。皇甫嵩已经封无可封了。

更让刘宏忌惮的是,皇甫嵩本就是凉州人。若他大破叛军,一路招降纳叛,到时候手握禁军、羌汉降军……这天下,还是他刘宏的吗?

赵忠、张让向皇甫嵩索贿、构陷,这些刘宏都知道。他甚至顺势以“连战无功”为由,削其兵权、贬官减邑。

不是他昏庸,是他不得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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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刘宏已派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执金吾袁滂为副,擢升中郎将董卓为破虏将军,统步骑十余万西征。

只要张温能击败叛军,收复金城等郡,到时候再慢慢收拾吕布。抢了朕的马,哪有那么容易放过?

刘宏想到这里,又是头疼。黄巾余孽四处作乱,黑山贼、白波贼都冒出来了,青州、扬州也有黄巾余部作乱,连益州、交州都有人扯旗造反。

吕布虽跋扈,眼下却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先稳住他,并州不能再乱了。

刘宏定了定神,转向张让等人:“传旨:龟兹属国都尉吕布,安定边民、平乱有功,赐爵关内侯,食临戎县三百户。”

这段时间,他专门了解过吕布和朔方的情况。临戎在册户籍本就不多,三百户租税不过区区之数。张让、赵忠、夏恽等十二个中常侍,都封了列侯,索性给吕布也封个关内侯。既能安抚边将,又不必拿出实封的列侯之爵——在刘宏看来,这笔买卖做得划算。

张让带头伏地,高声道:“陛下英明!”

赵忠等人亦随之附声,那声“英明”喊得格外响亮。他们刚刚受封列侯,此刻正是满心得意的时候,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刘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并未言语。

他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心中盘算着:凉州的事、并州的事、关中的事……桩桩件件,都得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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