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年六月初,黄河西岸大营草木葱茏,河水滔滔北去,营中旌旗猎猎,白底黑马的吕部大旗与赤底篆 “吕” 的都尉旗号交相辉映,映得整片营地气象森严。
卑移山东西两麓的招抚仍在持续。屠巾万坐镇西麓,库战与魏续巡守东麓山前平原。
屠巾万驻军西麓已逾月半。连日来,他分遣斥候与投附羌人入山探查,又遣使者进山招抚各部,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
“我等不敢与汉军为敌,只求在山中放牧,苟全性命。”
屠巾万坐在营帐中,看着各处送来的回报,眉头微拧。山中尚有数千羌胡,分属各部,他们分散于各个沟壑、险要之处,据险自守。真要进山清剿,耗时耗力不说,那些险要处只要数十人把守,千百人也难攻上去。
他提笔写了一封书信,详述情形,遣快马送往吕布处,请示是否再次进山。
数日后,信使带回吕布的回令,只有短短几句:
“山中残羌,聚不过千百,拼凑战士不过五六百,据险自守,剿之无益。不必再费力气,速押新附丁口回营休整。”
屠巾万读罢,心中释然。他当即传令各部,收拢人马,押解新附的羌胡丁口、牛羊辎重,退出山麓,向西岸大营汇合。
与此同时,库战、魏续在东麓山前平原的招抚也接近尾声,被吕布召回。两路人马合计又收拢了两千余羌胡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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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吕布此次南下凉州,前后收拢的羌胡丁口已达两万六千余,汉民两千余。这个数字,远超他出发前的预期。
“够了。”吕布站在大营外,望着远处连绵的帐篷群,对身旁的贾诩道,“当务之急,是将已收拢的九千余口羌胡、两千汉民安全送回临戎、三封等地妥善安置,免得日久生变,闹出事端。”
贾诩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营中人流,只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吕布回到帐中,铺开舆图,手指从卑移山一路划到临戎。收拢的人口要迁徙,牛羊要赶回去,粮草要分配好——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宋宪,一封给张既。信中详细列明了即将北返的丁口数量、牛羊马匹、粮草物资,命二人做好接应、安置的准备,务求万无一失。
信使快马加鞭,向北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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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西岸大营。
连日来,各路人马陆续归营。侯成的左军、库战的前军、屠巾万的后军、李封的弓弩营,再加上关羽暂领的战俘营,散落在大营周边各处,人喊马嘶,杂而不乱。
吕布简略检阅完各营,便下令迁移丁口。
命屠巾万领后军千户为主力,李封率弓弩营随行护卫,先行护送一万一千羌汉部众启程返回临戎。傅氏、李氏、庞氏三族族人,以及此前从凉州各地投效的士子、吏员,皆编入这支队伍同行。
魏续亦被吕布遣回临戎——如今临戎丁口日增、事务繁杂,有他回去看着点,吕布也能放心。
此外,此番出征,亲兵中的少年们表现抢眼:屠野狼沉稳多谋,呼衍奴勇猛敢战,乌义......嗯,乌义忠诚果敢,总之可堪造就。
而临戎的吕字营长期无人坐镇整训,吕布索性让魏续将这几个少年一并带回,由他主持扩充吕字营,将这些苗子历练成军。
此番南下所获的牛羊、粮草、军械物资,吕布亦做了处置:战马四千余匹留作军用,牛羊与粮草,预留四千义从、战俘营四个月的口粮草料,剩余物资尽数装车,随迁移队伍押往三封、临戎。
经数月征战、收拢、消耗,营中粮草牛羊本已所剩无多。预留四千份额之后,余下物资堪堪够迁移部众路途消耗。这也是吕布决意即刻遣返部众的根由 —— 若再将数万人畜滞留在卑移山山前平原,粮草便要从临戎长途转运,千里补给,损耗巨大。而他自己,尚需在西岸大营停留些时日,未定下归期。
军令传下,营中即刻动了起来。部众扶老携幼,牛羊成群,粮车连绵,士卒列队护卫。屠巾万、李封顶盔贯甲,向吕布躬身领命,随即催动队伍启程。
长长的队伍沿着黄河西岸缓缓北行,人喧马嘶,首尾相接,宛如一条蜿蜒长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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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最后一辆牛车消失在北方天际线下,吕布返回中军大帐,召集侯成、库战、马六、关羽、贾诩诸将议事。
吕布扫了一眼众人,沉声道:“留在西岸的,皆是义从、青壮战俘,合计四千余人。虽然不打算与叛军主力交战,但训练操持一日不可松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侯成、库战二人身上:“我近日便要前往武威郡一行,左军、前军即刻整备军械、喂饱战马,随时待命备战,不得有误。”
侯成、库战齐声应诺。
吕布又看向马六:“你即刻增派游骑斥候,分路探查武威郡全境局势,摸清从大营至姑臧的稳妥行军路线,水源、隘口、部族分布,一一记清回报。”
“诺!” 马六躬身领命,脚步沉稳退至一侧。
吕布又转向关羽:“关羽,你传令下去,我欲新建一军千户。由你来挑选战俘之中骁勇善战、安分守己者。挑中者,赦免战俘身份,发还其家小。此事你慢慢操办,安抚战俘营。”
关羽双目微亮,拱手应道:“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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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分派完毕,众人陆续退下,帐中只剩吕布与贾诩。
吕布起身,走到贾诩身侧,开口说道:“先生,我去姑臧,返程顺带接上先生家人,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贾诩闻言,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轻轻拱手:“都尉有心,诩自是无有意见。自我来都尉处,已数年没见家中妻、子。”
吕布闻言,面色微赧,连连拱手致歉:“此事是我不对,害得先生与家人分隔两地。我记得先生有三子?”
贾诩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家有一妻,生有三子。长子现已十岁,次子八岁,三子四岁。”
吕布心中愧疚更甚,叹道:“先生幼子尚不足一岁,我便强请先生来朔方,我……”
贾诩摆了摆手,打断吕布的话,神色淡然:“这都已是过去的事了。都尉不必放在心上。”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吕布脸上:“都尉去武威,是想打姑臧苑的主意吧?”
吕布微微一笑:“果然瞒不住先生。”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北地、安定的位置:“北地、安定官苑皆已废弃,收拢羌胡得来的马匹虽也算好马,却参差不齐。我这次去武威,不止姑臧苑,还要去汉阳牧师苑。”
贾诩微微一怔,随即面露惊讶之色:“都尉,汉阳牧师苑有羽林郎监管,乃是皇家牧马重地。都尉就不怕朝廷责难?”
吕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帐中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响。
半晌,吕布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朝廷现在正与叛军大战,三辅吃紧,谁还有心思管凉州边陲的牧苑?
更让吕布担心的是,叛军如果从关中退兵,韩遂、边章等人占据汉阳。
到那时,武威、张掖等河西诸郡便会被叛军截断,无论是叛军西进占据牧苑,还是河西诸郡长官拥兵自守,那时再想谋取马匹,只会难上加难。
而眼下,吕布手持朝廷平叛诏书,以‘调马助战’的名义,哪怕是强取,也比日后容易得多。
何况,过了今年,他不打算再在凉州投放更多精力了。
朔方距武威、张掖两千多里路途,取马之后长途转运,艰险重重。眼下正是盛夏,牧苑之中的战马经数月鲜草滋养,膘肥体壮,时机正好。
这番谋划,自吕布在北地见到废弃官苑那一刻起,便已在心中酝酿,历经月余反复思量,最终才下定决心。
贾诩见吕布心意已决,不再多言劝阻,微微颔首,只是提醒道:“姑臧苑紧邻姑臧城,城中有郡守、郡兵驻守,想要轻取不易。且此番西行千里,路途遥远,水源、粮草、部族袭扰,皆是隐患,都尉务必多加谨慎。”
吕布点头应承,神色肃然:“先生所言,我牢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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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迁移部众返回临戎,吕布并未让邹氏随行。
并非他离不得邹氏,而是三月末从临戎送来的书信中,魏缨与兰皆已怀有身孕。若此时把邹氏送回去,两人见到这个来历不明的美貌女子,心里难免不痛快。
至于邹氏自己怎么想、愿不愿意留在军营里,吕布没有多想。
六月过半,西岸大营的日常渐渐平稳下来。吕布每日除了处理军务、督促操练,便是等马六的斥候回来。
日子依旧如常,每到傍晚饭点,吕布便会与邹氏一同用膳。
许是知晓归途已绝、命运已定,又或是这些时日的安稳相处让她渐渐放下心防,邹氏的神情不再似最初那般惶恐悲戚,反倒轻松了许多。
有时吕布用饭之时,她会悄悄抬眼偷瞄,目光触及吕布视线便慌忙垂下头,脸颊泛起淡淡红晕。
白日里,也敢走出营帐,在营地周边缓步走动,看看黄河流水,听听营中士卒操练的呼喝声,不再整日困在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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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各队斥候陆续返回,将武威郡地形、路线等情报一一汇总。
六月三十,吕布召集侯成、库战、马六、贾诩等人,齐聚中军大帐。
马六站在舆图前,手指沿着一条红线缓缓移动:
“都尉,从大营出发,沿黄河西岸的沿河便道前行二百五十余里,路况平稳,水源充足。而后转道向西,沿南山(祁连山)余脉北麓行进六百余里,便可直抵姑臧城下。”
贾诩接口补充:“从姑臧城再向西行进二百余里,便是汉阳大草滩,属张掖郡骊靬县地界,汉阳牧师苑便坐落于此。”
马六继续说道:“都尉,那二百五十余里的沿河便道,属下亲自踏勘过。我等可先押送粮草前往此处,设立临时营地囤积补给,作为西行中途的最后水源、粮草补充点,可极大缓解长途后勤压力。”
吕布微微颔首,长途行军,粮草与水源乃是重中之重。尤其是沿南山北麓前往姑臧的路段,山北便是连绵沙漠,水源稀缺,将路程分为两段,设中转站补给,乃是最稳妥之策。
马六又躬身道:“贾先生此前新写的家书,已派人送至先生家中,贾夫人回信说,已安排好家事,静候都尉大军抵达。”
吕布敲了敲案几,语气果断:“这次我亲自带队,库战领前军义从,加上我的亲兵,凑一千人。人皆三马,轻装疾行。”
他看向侯成:“侯成,你带左军随马六押送粮草去河道营地,先把补给点建起来。”
侯成拱手:“诺。”
吕布又看向关羽和贾诩:“关羽,你与贾先生留守西岸大营,全权主持营中事务,加紧操练战俘营,整固营防,诸事不得懈怠。”
关羽拱手:“都尉放心。”
诸事议定,众人各自散去。
侯成当日便领着左军千人,驱赶马匹,押着粮草先行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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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吕布回到帐中,邹氏已经在等着了。案上饭菜已摆好,她坐在案侧,见他进来,起身微微一福。
吕布与邹氏用完晚膳,静坐片刻,开口道:“明日一早,我便要率军出发西行。我会留下一队亲兵驻守大营,你若有任何事,尽管吩咐亲兵与健妇,让他们去寻云长或是贾先生,二人定会为你处置妥当。”
邹氏坐在案前,指尖轻轻绞着衣角,抬眼望着吕布,声音轻柔:“都尉…… 何时能回来?”
吕布语气平缓:“征途不定,快的话月余吧。”
吕布起身,迈步走到邹氏面前,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目光深邃有神:“等我回来。”
邹氏脸颊瞬间泛红,心跳骤然加快,不敢与他对视,轻轻低下头,细弱蚊吟般应了一声:“嗯。”
吕布松开手,大步走出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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