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年，二月初五。
寒风尚未完全消散，黄河沿岸依旧寒意凛冽，朔方大地残雪未消，地面冻土坚硬。吕布率军抵达三封旧地之时。此地经过前后月余不间断的人力输送、工事营建与屯田整顿，早已不复往日荒芜废墟之态。
前汉三封县城遗址内外，聚居着流民、部民、俘虏与刑徒，总数已然过万。屯田农具、粮草肉干、甲仗军械、各类物资堆积如山。
整片营地看似杂乱，却也是乱中有序，各司其职。
外围旷野之上，流民与募民分散开垦荒田、平整土地，旧日前汉遗留的灌溉沟渠正在逐一疏浚修复；部民分组看管成群牛羊驼马，往来放牧转运；俘虏与刑徒则集中劳作，夯土筑墙、修建营垒、搭建屋舍，成片规整的军士营地、民夫安置区已然成型，壁垒初具规模。
宋宪、李肃连日督办营建、屯田、调度诸事，神色疲惫，却依旧沉稳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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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沿着营区、田地、沟渠缓缓巡视一圈，看过开垦进度、营垒修筑、粮草仓储之后，径直进入临时搭建的主将营房，向宋宪询问前方态势。
“屠千户已到吉湖。”宋宪汇报，“库战前军也已经南下。”
库战前军进驻三封之后，屠巾万便率领后军千户，外加千余青壮民夫充作后勤辎重，沿着前年走过的路线，一路向南推进，直抵吉湖一带。
吉湖周边又聚拢了不少小部落，后军千骑压境，大部分部落不敢抵抗，顺势归降；有少数桀骜不驯、顽抗不从的部族，被屠巾万率军快速击破平定。
如今后军千户已然屯驻吉湖，收拢归附羌胡部众三千余人，收缴牛羊驼马上万头。
五日前，库战前军千户也已率军沿河南下。在马六等斥候引导下，已经在北地郡界扎营，正往卑移山、廉县方向派游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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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封营地休整数日之后，吕布便带着队伍南下。
侯成的左军千户随行，加上两百亲兵、数百青壮后勤，合计一千五百余人，人马浩荡，沿着库战的路线向南行进。
数日之后，望见卑移山的轮廓时，库战、马六已经带着人在营地外候着了。
营地扎在一处台地上，背靠一道矮丘，前方卑移山和大河之间，夹杂着一块窄处都有十余里的平原。
入营之后，库战上前禀报情况。前军自南下以来，沿途陆续击破数个小型游牧部落，推进十分顺利。
直至抵达卑移山山前平原，数个羌胡部落聚集了千余人主动前来拦截，库战率军正面迎击。羌胡不敌，顺着山沟上了山，库战记得吕布吩咐，没敢上山，就退回这里扎营。
吕布听完库战说的情况，又看向马六。
“都尉，我们现在在这里。”马六上前，手指在羊皮图上一点（乌海市乌达区附近），又划到图上廉县的位置，“从我们这到廉县还差不多三百里。东边是黄河，西边是卑移山，中间这片山前平原通道，叫廉县道，也叫朔方南道、北地北道的。”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一条线移动：“要是我们过了这里，山上的羌胡从哪个沟里冲下来，把路一堵，东边是大河，西边是山，连绕都没法绕，只能硬往前冲。所以我们就退回来扎营了。”
吕布点了点头，看向库战：“你做的不错，没冒进。”
他又问马六：“斥候还探到什么情报？”
马六道：“据斥候探查，加上抓的俘虏交代，这一带的羌胡大部分都在廉县、富平一带放牧，尤其是卑移山山前平原，草场好，取水也方便。有人打他们，他们就往山上跑。前些年鲜卑首领和连寇北地郡的时候，那些羌胡也是这么干的，往山上一钻，谁也就没办法。”
黄巾乱前，整个北地郡境内羌胡部众合计十多万口，大半都聚居在卑移山山前平原一带。年前北地羌乱爆发，主力叛乱部族去了金城郡，离开北地；未曾跟随叛乱、选择留守原地的羌胡，几乎全部聚集在卑移山南北沿线定居游牧，保守估算丁口也在三万以上，势力不容小觑。
吕布听罢默然沉思，神色凝重。一旁贾诩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案上。
“都尉，诩这几日翻了翻故纸堆，画了幅卑移山的草图。只是资料不全，只能画个大概。”
吕布接过，低头细看。
贾诩指着帛书，缓缓道：“卑移山南北四百多里，东西宽处六十余里，山势整体东陡西缓。大体可分三段——”
“北段，山势稍低，山口众多，山势破碎，有大量浅山、丘陵、草坡。这一带沟谷纵横，藏人的地方不少，但不算险峻。”
“中段，山势最高，崖壁最险，峡谷幽深，悬崖峭壁连绵。那一段几乎没有像样的路，只有羊肠小道，大军没法走。”
“南段，山势又低下来，山口开阔，可行大军。前汉河西之战，汉军（霍去病）就是从灵武谷出发，绕过沙漠，打到居延海的。最近的一次，是建宁元年（168年）——护羌校尉段颎率军追击叛乱的先零羌，也是走的灵武谷。”
吕布盯着帛书，手指在北段的位置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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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诸人分列而立，库战、侯成、魏续、马六、关羽、贾诩，还有乌义、屠野狼、呼衍奴几个小辈。
吕布把贾诩画的帛书挂起来，把情况说了一遍，然后笑问：“都说说，有什么想法？”
库战第一个开口，干脆利落：“都尉怎么说，我怎么打。”
马六拱手：“都尉，依属下之见，卑移山需派军士驻守。只要守住各个山口隘口，山上的羌胡下不来，就威胁不到大军的后路。”
关羽一直没说话，这时站起来，走到帛书前，说道：“都尉此次南下，是为收拢丁口。若是只驻守山口，倒也能保后路无虞。可山上那些羌胡还在，若是我们迁徙丁口回朔方的时候，他们集合几千人下山截击，只怕防不胜防。”
吕布点了点头，看向其他人。
侯成道：“我也听都尉的。”
屠野狼年纪最小，却抢着开口：“都尉，我赞同关君的想法。应当进山剿灭羌胡，一劳永逸。”
吕布笑了：“我军都是骑兵，山路难行，地形也不熟，如何进山剿灭？”
屠野狼愣了一下，挠挠头，想了想才道：“那……可下马步行，稳步推进，步步为营。”
吕布赞了一声：“不错，很有想法。步步为营，也算可行。”
他目光扫过帐中，最后落在贾诩身上。贾诩垂着眼，一言不发，但吕布知道，贾诩拿出那张帛书的时候，就已经把话说完了——不能放任羌胡在山上不管，否则处处要设防，防不胜防。
吕布自己也清楚。真要押送几万丁口回朔方，路上走几百里，山上的羌胡若是下来截击，大军顾头顾不了尾，风险太大。更何况卑移山离三封不过四百余里，骑兵数日可达。若是放任不管，将来屯田也屯不安稳。
起码，卑移山北段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原先想的是直下富平、安定，”吕布站起来，走到帛书前，手指在北段画了个圈，“现在看来，得先把这个钉子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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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吕布亲自上山查看地形。
北段果然如贾诩所说——山势不高，山口众多，山体破碎，浅山、丘陵、草坡交错在一起。有些山头光秃秃的，只有碎石和枯草；有些山坳里却藏着溪水和灌木丛，能藏人，也能放牧。
他站在东麓一处高地上，朝山下望去。廉县道夹在黄河与卑移山之间，最窄处不过十里许，真要被拦腰截断，前后军无法呼应。
回到营地，吕布连下几道军令。
第一道，令高顺率营兵火速南下汇合。临戎防务由屠申泽、盐泽、河中各抽调两百人暂驻，阿骨坐镇统筹。
第二道，令屠巾万分兵押送吉湖收拢的丁口来大营，其余大部从西边上山，侦查地形，择地屯驻，等候命令。
第三道，令库战、马六率前军南下，到今大武口入谷口侦查地形，屯驻待命。
第四道，令侯成率左军就近上山，侦查地形，搭建营垒。
第五道，令豆六斤再抽调三百义从屯驻三封。
吕布自己则在大营等候营兵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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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二日，高顺率营兵赶到。
八百营兵，甲胄鲜明，列阵整齐。军容严整，虽长途跋涉而士气不衰。吕布见了，心中大定。
当日，他召集众将，布置作战任务。
帛书挂在中军帐中，贾诩画的卑移山地形图被添了几处标记。
吕布站在帛书前，神情严肃：
“我决定，先剿山上的羌胡。尤其是卑移山北段，必须掌握在手里。山上的羌胡，能收拢的收拢，不能收拢的，也要赶出北段。”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分三路齐进——”
“北路：侯成左军千户，从北向南沿途排查各个山口、山谷、隘口。”
“东路：关羽领四百营兵，协助库战前军千户，从东向西，沿山麓清扫。”
“西路：高顺领四百营兵，会合屠巾万后军千户，从西向东推进。”
“东西两路汇合后，自南向北逐沟清剿驱赶！”
他又点了几个名字：“乌义随侯成，屠野狼随高顺，呼衍奴随库战。”
被点到名字的少年一个个挺起胸膛，脸上掩不住兴奋。
吕布最后道：“三月一日，三路齐进。各部稳扎稳打，不得冒进。”
众人齐声应诺。
帐外的夜风呼啸而过，远处的卑移山隐没在黑暗中，只余一道模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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