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办公室的窗开了半扇,海风把百叶窗吹得一下一下地响,响一下,热气就散一分。
传真机在墙脚先嗡了一声,接着哒哒哒地往外吐纸,一张接一张,收纸盘装不下,纸就顺着桌沿往下铺,摊了半张桌子。
这台机器上了年纪,平日里一声不吭,真来了长报文,就吼得整层楼都听得见。玛琪进门的时候差点踩上去,弯下腰一页页往回捞,最后一张飘到地上。
她捡起来抖了两下,连同前头的理成一沓,纸边还带着机器里的温度,卷着细卷。桌角那杯早茶,凉透了也没人碰。窗台上一沓旧报被风翻了两页,又合上。
“王先生,洛杉矶来话。”她把最上面那张搁过去,“三页。”
第一页是开机照,黑白的。天刚亮,场记板举在镜头前,板上的字是手写的,拍得有点虚;板后头的卡米拉头发随手扎着,冲镜头竖了个大拇指,眼底下一抹青,是熬出来的。
照片边缘压着两道滚轴的痕,是传真一路碾出来的,角上还带着半片场灯的光晕。
第二页是几行字,卡米拉·迪雅丝的手笔,蓝墨,笔画又圆又快:
“王导演:第一条过了,我没笑场,您要不要检查?头一天站下来,日头比悉尼的雨难对付呢,词一个字没丢。您说的苦头,先尝着啦。这里的盒饭比悉尼像样,两荤一素,我吃得惯。”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歪歪的笑脸,左边高右边低,像被人从中间捏过一把,最后那两笔一气呵成。笑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对外的宣传我收着呢,来问的,一律一句,等成片再说呀。
第三页是制片组附的,两行小字:对外的口子照规矩来,只放一张背光侧影,主角的脸一帧不露;媒体那边来问,都按着没松。
王井把三页翻了两遍,第二遍看得慢一些。他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在第二页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得用力,笔尖把纸压出浅浅的窝,递回去:“传真过去,就这一句。”
玛琪低头念:“把苦头先吃够,笑留给观众。”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十一个字整整半页纸,这个月的传真纸怕是要超支呢。”
“超吧。”王井摆摆手,眼睛还落在那张开机照上,“这一句,比半页纸金贵。”
“对了。”王井叫住她,“跟那边的制片主任说一句,灶上不许省,盒饭的标准照头一天来。”
“这句长,得跑一整页。”玛琪翻开便签记下。
“跑吧。”王井说,“这个账,值。”
“那边制片主任还来过电话。”玛琪把页角理齐,“问您要不要看头一天的回放。刚拷了一盘,要看呢,当晚就寄特快。”
“先不寄。”王井说,“等剪出第一段,一起看吧。”
玛琪应了一声,在便签上记了一笔,字很小:回放先压着。撕下来的便签,压进今天那沓纸的最底下。
前世这种开机,他连盒饭都混不上,收工了还得帮人抬灯架;这一世开机的人隔着大洋打来电话,开口喊的是老板,回放寄不寄,等他一句话。
悉尼棚里那一晚,她哭得词一个没丢,一条过;这一回头一天,又是一条过。他把照片翻到背面,一行圆珠笔字:开机日。想了想,又把照片立到台历旁边,立得端端正正。
“王先生,二季度的账。”玛琪把手里的文件夹摊开,四页纸并排铺好,一页一块,每页页角盖着账房的小红章,章面朝上,一枚不歪。
影视这页:还珠三的大头已完,余量按通告走,通告单一天一张,不压;黑客二和黑客三的后期压在表上,一格没挪;页脚别着一张回形针夹的小纸头,海那边的喜剧组今天开机,账走了头一笔。
“开机账单起一行。”玛琪说,“头一天,平着呢。”
“平就好。”王井说。
歌这页:夏天的碟出了仓,仓库空出一格,加印的单子跟着船期走。网络这页:用户数又添了一截,机房夜里的灯没熄过,值班表添了一班。岛这页:放映厅的地基进了新册,一笔一笔都记着;头一场放什么,还空着。
“头一场留着?”王井问。
“您立的规矩,留着呢。”玛琪说。
“另有一件,不进这四页。湾流出厂了,内饰进场,年底接机。”
“接来先飞京城。”王井说,“舱里配两样,一箱外公的酒,一台放胶片的机器。”
“注册呢?”王井又问。
“机身落在功夫熊猫传媒名下。选角,堪景,宣传,航程一律按公务用途记账,折旧和维保照年入册。漂亮国那头,税务师按飞行日志算,一分不多缴;国内这头,照章纳税,一分也不少缴,账面反倒干净。”
“机队不止这一架。”玛琪翻了一页,“环球快车下了定金,明后年出厂,注册熊猫科技名下,网络板块的高管跑纳斯达克见投行,排班用。”
“另有一架大的,波音的公务机,客舱能摆一排扶手椅,得排到零六年。名字不上册,走极光的壳。”
“游艇呢。”
“上个月下了水,四十米,极光资本名下,名目商务接待。港岛留一个泊位,加勒比留一个,停泊费两头都进成本,船籍不沾私人名字。”
“船台上另铺了一条七十米的,龙骨刚上墩,挂南十字,和岛同一个壳。港岛还添了一队小艇,帆船快艇都有,记在光线传媒名下,剧组出海取景,比回回租船划算。”
“岛的两头也有账。”她翻到末页,“加勒比那边,镇子开街了,白墙旅宿,灯塔,码头市集,名单制,一年只收两百家;进了名单的人,把维护的账自己回上大半。”
“蝴蝶岛的镇子起了地基,学校诊所消防的窗口都留了,章程照两边的法律拟,报备过了;护卫队持牌,和当地联防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