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还压着夏天的尾巴,环球编剧楼的空调开得很足,进门先起一层鸡皮疙瘩,长桌上码着两摞刚装订好的剧本,牛皮纸封面,右上角分别印着二和三。长桌尽头的白板上写着今天的日程,只有一行字,通读本,二部加三部。
试读会开到半场,出事了。念墨菲斯台词的大胡子本杰明突然停住,捏着纸页直发懵。
“等等呀,尼奥刚才还在训练舱里,怎么翻一页就上了锡安的议会?”本杰明把纸翻过来倒过去,“这中间少了一整场戏吧。”
管装订的卡萝把两摞剧本对着灯一比,脸腾地红了。印厂把第二部的第四十二页订进了第三部,又把第三部的第四十二页塞回了第二部,两张纸正好互相串了门。
“串得还挺顺嘛。”王井接过那两页看了看,笑着递回去,“第二部的火,接第三部的柴,中间连个冷场都没有。拆线重订就行,这一页补印一版,别重印全本啦。”
卡萝红着脸去拆线圈,嘴里直念叨对不起。王井没接这个话茬,他心里正盘算另一件事,这两张串门的纸,恰好替他要讲的东西串出一个现成的开场。
他把两摞剧本拖到跟前,一部翻到结尾,一部翻到中段,两页并排摊在灯底下。
“都过来看。”他敲了敲纸面,“你们总问,第三幕凭什么炸得响。因为它在第二部里就埋下了。”
“观众在第二部结尾看到的是告别。等三部散场,他们回头一想,才发现那场告别就是扳机。”
“一句话,第三幕要在第二部里埋。埋得越深,最后炸得越透。”
会议室里静了半分钟。本杰明盯着那两页纸,后背一层一层地发凉,手里的笔帽拧下来又拧上去。
“这不叫写续集,这叫下棋呀。”他嗓子发干,“还是让对面先看不清棋盘的那种。”
负责对白的年轻编剧举了举手里的笔:“那我们前四个月写的东西,一多半都成伏笔啦?”
“对呀,续集不是接着写,是提前写。”王井把两页纸分开,“接下来把二和三当一部电影通盘重排,背靠背的拍摄企划就能定稿了。”
散会的时候,卡萝把拆下来的两张错页抚平,夹进了自己的文件夹,说印厂干了八年活,头一回错得有人夸。
前世一句带过。表哥在纺织厂当班组长,说新车间两台织机背靠背排,省地方,还省一个接线头的人。如今轮到两部电影背靠背,省的是他半头黑发。
第一部的碟看得边都起了毛,等到真上映那天,他走出影院只记得排队时买的那桶爆米花是甜的。这一世剧本就摞在手边,他反倒不敢快,一页一页抠得比谁都细。
当天下午,本杰明带着班底把分场表钉满了半面墙,红笔蓝笔在纸上改来改去。下班前,两部的拍摄日历排出了雏形,王井用马克笔在分场表边上添了一行小字,从今天起,每写一场戏,都要问一句第三幕的引线埋在哪。
傍晚玛琪来送文件,人跟她的报告一个做派,话省得像电报。
“宿醉上映满一年,纪念版加收二十分钟幕后花絮,加量不加价。首周订数,破百万张。”
“碟商呢?”
“楼下花坛边又蹲了一排,皮箱里装着现金,订货传真把传真机塞了三回。”玛琪把一册蓝皮预算书放在桌角,“有人原话,好话不实在,这个实在。”
王井翻了翻纪念版样碟,花絮里剪进了试读会的花边,连今天第四十二页串门的事都收了进去。
“这段留不留?”
“留着呗。”王井合上碟盒,“让观众知道第四十二页也能串出好戏,他们买碟的时候心里踏实。”
他笑了一声,又拿起那册预算书。第一页没有细目,只有一行黑体字,总额九位数,单位美刀。
“两部的盘子,细目在后头一百多页。”玛琪补了一句,“您不看也行,数字不会变。”
“开拍前再看。”王井把册子递回去,“现在看,睡不着。”
晚上九点,京城的电话追了过来,韩总的声音隔着大洋,带着长途线路特有的沙沙底噪。
“《尖峰时刻2》配音审查过了,放片子的屋子坐得满满当当,没人打瞌睡。”韩总咳了一声,语气难得放软,“配音的同志是下了功夫的,京腔京韵都揉进去了。这片子配得地道。”
“韩总这句地道,比红头文件还提气。”
“档期定在寒假,周萍蓉那边接的手,拷贝厂都排上班了。”韩总在那头顿了顿,“寒假档好哇,学生放假,家长掏钱,比春运的车票还好卖嘛。”
“胶片比年货先到家,我记下了。”
“少熬夜,你比我还小二十岁呢,别学我这一身老毛病。”韩总把声音压低了些,“上回你捎的那罐茶还剩半截,开会前抿一口,顶事儿。”
“开春我回京城,头一场放映给您留头一排。”
“先别吹嘛,把寒假卖好了,我坐头一排给你鼓掌。”
王井应了两声,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一阵。
回到公寓过了十一点,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艾米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第三部剧本,人已经睡熟了,一只手还捏着页角,指头边上搁着半杯凉透的果茶。
王井把脚步放到最轻,本想替她把剧本抽走,又怕纸页响惊着她,索性由它摊着。他从卧室抱出毯子,抖开,慢慢落在她身上。暖黄的光罩着她半张脸,呼吸又轻又匀。
他没开电视,也没回书房,就坐在沙发扶手上,陪那一页没看完的戏耗着。楼下偶尔驶过一辆车,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天花板,又灭了。
“吉姆。”她忽然嘟囔了一句,眼睛没睁,声音含在喉咙里,“第四十二页,串错了嘛。”
“嗯。”王井低声应,“串得挺顺,你接着睡吧。”
她真就接着睡了,嘴角往上翘了翘。王井把她捏着页角的指头一根一根松开,替她把剧本合上,塞进毯子底下,只留一个书脊的角露在外头。
十二点差一刻,京城那边午睡都该醒了,时差把两个人的白天黑夜错开,好在沙发不大,灯还亮着。
电话在这时候震起来,玛琪的电报体贴着听筒飘出来。
“环球来话,两部预算,翻了一倍半,新预算书明早送到。”玛琪停了半秒,“就问您一句,还缺什么。”
王井看着毯子里睡熟的人,把声音压到最低。
“钱不是问题,编剧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