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洛杉矶,环球大厦十四楼的会议室里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长桌尽头的白板上贴着排期表,黑客帝国几个大字底下压着一行小字,四月末,全漂亮国开画。
王井用笔帽敲了敲白板:“四月末不行,改到七月九号,往后挪。”
会议室静了两秒,跟着就炸了锅。
发行部的霍根第一个拍桌子,这位在档期里泡了三十年的老炮,嗓门比喇叭还亮:“往后挪?那年一句带过。我压过圣诞档,压过感恩节档,抢档期的见过,躲档期的也见过,导演自己举手往后躲的,我头一回见!”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说上一位往后躲档期的发行经理,改完档就转行卖保险去了,低低的哄笑顺着长桌滚了一圈。
另一个声音跟着冒出来,这回是算账的口气:“不光是面子的事呀,四月末的预售铺出去了,三万张海报躺在仓库,院线的合同都签了,这一动全得推翻重来,损失算谁的嘛。”
“海报再印一批,合同重签一版。”王井不急不恼,“四月二十六号开画,五月十九号撞上什么,您比我清楚吧。”
“星战前传怎么了?星战前传它也是电影!”
“它不是电影,它是过节。”王井把笔帽合上,“五月十九号,全漂亮国的观众都要涌进影院,那不叫观影,那叫赶集。咱们海报贴出去三天就被人潮淹了,票卖不动,连口碑都跟着砸了。”
他环视一圈,把话放在桌面上:“错峰不是怕,是让子弹飞。”
霍根梗着脖子还要争,市场部的帕克先开了口:“错完了峰,观众凭什么还认咱们呢?”
“星战把他们的热血先烧起来,烧足六个星期,到七月他们正好需要第二针,咱们负责递针头。”王井说道,“锋头让它出,渴了归咱们管。”
当晚数据组的灯亮到后半夜,打印纸用掉整整两箱。
第二天一早负责人抱着图表进来,结论拢共一行字,七月九号,周五,独立日余温未散,暑期客流正满,星战那股档期作用力正好退到谷底。
两箱纸换这么一句话,他推了推眼镜,说值。
总裁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重新戴上,盯着王井看了足足十秒:“我五十四了,不想在四月末给星战当垫场。改,七月九号,发行预算跟着动。”
散会后霍根谁也没理,钻进楼梯间抽了半包烟,回来趴在打字机上敲了一页纸,叠得方方正正压进西装内袋。王井打门口过,瞧了个正着,没吭声。
霍根压了三十年档期,认的是硬碰硬的规矩,往后挪这三个字,在他眼里跟举白旗没两样。
至于人多的地方别去凑,这课他在股市里交过学费,牛市最热的那一波追进去,高点接盘,低点割肉,疼得他如今都记得。
风波刚落,新的乱子又起。预告片是王井亲自盯的剪法,满片子绿字代码往下浇,配音一路追问什么是真实,火拼镜头一个没给。
观众看完一头雾水,传得最广的一个版本,说环球拍了一部黑客纪录片。
《银幕先驱报》的影评专栏跟上凑热闹,一本正经写了半版,标题起得振聋发聩,一部让人查字典的电影。专栏末尾还煞有介事地建议,观影前请自备词典,以免中途退场。
帕克抱着试映问卷冲进机房,头发都抓乱了:“出事了导演!问卷上一半人写黑客,一半人写哲学,还有个哥们写字典!市场部吵翻了,嚷嚷着三天之内必须换物料,您得给句痛快话呗!”
“不换,也不澄清。”
“不澄清?那行字白纸黑字挂着,多难看呀!”
“难看?”王井笑了,“看不懂的人最怕自己没文化,七月九号他们全得进影院找补。让这行字自己发酵,发酵出来的东西,比广告词值钱。”
乔森靠在门框上帮腔:“上回他说让子弹飞,发行部没听,后来子弹飞到谁脑门上了?信他一回呗。”
帕克将信将疑,把物料原封不动押了回去。半个月下来,那篇专栏被别的报馆转了三轮,电台主持人拿它开涮,说带字典进影院的观众,连爆米花都省了。
大学里的学生拿它当暗号,相约七月九号,字典自备。更有院线经理打电话回来,一本正经地问字典能不能摆在爆米花边上搭售。帕克再进机房的时候,嗓门比谁都亮。
玛琪的电报跟着就到,全文一行:档期后移七十四天。发行预算追加两成,四百二十万美刀。仓储重排,物流重签。
批复,准。
夜里王井瘫在机房沙发上翻手机,艾米的短信越洋而来,先撂下三个问号,再上正文:“吉姆,听乔森说你要跟星战躲猫猫啦?胆子这么小嘛。
我掐着日历算过,七月九号我正好放假哦,到时候飞过去堵你,你敢躲进机房,我就把你咖啡全换成脱脂的呀。”
王井回:“七月九号,等你。”
那边回得飞快:“就这?哄人的话一句没有,亏我惦记了你一下午呢。”
王井盯着屏幕想了半天,敲了一行字过去,怕的不是星战,是你一来,我就不想进机房了。发出去没多久,那边回来一张笑脸,再没旁的话,比说什么都响。
临睡前又进来一条,珍黎的:“井哥,天暖了,机房别一泡一整夜。面擀好了,冻在冰箱里,你哪天回来哪天下锅。”
没问改档,没问归期,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王井回了一个字:等。想了想又补一条:给自己也下一碗。
四月中旬,环球把成片试片安排在自家二号放映厅,发行、市场、数据组全员到齐,过道里都加了椅子。
上回试片有高管看到一半就站起来的事早传遍了大楼,这一场来的人,比通知名单多出一倍。
灯光暗下去,两个多小时没人挪窝,绿字代码浇下来的时候全场屏息,走廊枪战起来的时候前排几只手死死攥着扶手。
片尾字幕滚完,放映厅里静了三秒,帕克带头蹦起来鼓掌,呼啦一下全场起立,掌声震得顶灯嗡嗡发颤。
半个月前还骂他发疯的那批人,这会儿满嘴神来之笔。数据组的负责人挤过来握手,说七十四天那笔账,如今怎么看怎么对。
乔森在过道里冲王井挤了挤眼,无声地比了两个字,字典。
霍根也站着,巴掌拍得比谁都响。拍着拍着,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页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当着满屋子人撕了个粉碎,纸屑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乔森凑过去一看乐了,压低声音:“辞职信啊?”
“本来打算片子坑了,我就拍着这封信走人,三十年老脸一抹回家养老去。”
霍根把纸屑拢进兜里,扭头冲王井扬了扬下巴,“我押了三十年档期,押错三回,这回押你。”
散场的人流往外涌,霍根抢在前头,把王井堵在放映厅门口,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问道:“七月九号,你真不怕星战余威?”
王井说:“七月他们正好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