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导,大喜事呀!”早晨七点半,王京的电话追到酒店,嗓门大得离听筒半尺都震耳朵,“观众影业的手续全备齐咯,一百八十万连仓库带版权一笔清,荣叔高兴得把全律师楼都请去喝了早茶呢。”
王井嗯了一声,问母带点验到哪儿了。王京说工人一早进的旺角仓库,几百箱东西得一箱一箱编目造册,快也得磨上两三个月,那箱不对劲的他搬回了自己办公室,加了两把锁,谁来都不给看。
“急什么呀,好饭不怕晚嘛。”王京在电话那头嘿嘿地笑,“等验到它,我头一个请您去开箱,亏了算我的。”
上午庙街拍杨宫如的戏,女杀手在酒吧后巷跟线人接头,一个眼神不对,翻手就把人按进了墙角。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得不像客串的,导演喊过之后她自己先笑场,说职业病,手底下没个轻重,请各位老师担待。
中间转场,她踱到监视器旁边,从烟盒里磕出一根递过来,说王监制,来一根?
“戒了。”王井头也没抬。
“现在金贵了嘛。”她自行点上,吸一口,烟雾贴着下巴斜着飘出去,“等我这三场杀青,请你喝一杯,就一杯,敢不敢应呀?”
“拍完再说呗。”
她也不缠,笑了一声,弹弹烟灰回片场去了。郑丹媛就站在两步开外,什么都没说,只把下一场的通告表塞进王井手里,说夜市那头要转场,车先走。
傍晚乔森的越洋电话进来,一开口就是报喜的调子。首周七天正式收官,累计三千零五十万美刀;明天《x档案》开画,单周榜首八成要姓人家的姓,可楚门的世界也让过,不丢人;次周的估算还是一千三百八十万,跌幅压在三成以内,搁整个夏天都是最体面的一个次周。影评的长线还在往上走,周末有两家大报排了长文,票房的后劲全指着它们。乔森末了补一句,说吉姆,上礼拜全公司问的是这个奇迹能撑几天,这礼拜问的是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货。
“先把这部伺候好呗。”王井说,“别催,催出来的都是哥斯拉。”
乔森在那头笑,说这句话我可不敢原样往上报。
夜宵的时候,郑丹媛把新一期电影双周刊拍在摊车上,说港岛的笔杆子分成了两派,老派那位老爷子的专栏您自己看,原话是打戏加闹剧,俗不可耐,难登大雅之堂;石齐那一派就不用念了,标题一天比一天肉麻。王井问骂俗的那位,数据对上没有。郑丹媛说好笑就好笑在这里,老爷子专栏见报那天,正赶上六天累计一千六百多万港币的数字登出来,通宵场都排上了,铜锣湾有家戏院检票的姑娘说,熟脸比新脸多,二刷三刷的一大把,第二天老爷子没写续篇,先把版面让给了世界杯。
“现在发行圈传了个新词,叫反向指标。”郑丹媛说,“专指这位老爷子,他骂得越狠,那部戏开画越旺,片商拿他的专栏当风向标,倒着使。”
郑丹媛又捎来一桩闲话,说三家采访推了以后有报馆不服气,在圈里放话悬赏,王监制素颜工作照一张两千,拍到正脸翻倍。
“让他们拍背影呗,背影也值两千。”
“行。”郑丹媛面不改色,“我让他们去侧门等,骑楼底下光线好,背影显高。”
周五上午,警戒线外围了一排年轻人,十来个,举着学生证扒着围栏往里看,小本子唰唰地记。郑丹媛过去盘问一圈,回来说韩总那边的观摩批下来了,头一批没按暑假来,是两所学校的讲师带着学生提前踩点,说下个月要带大队人马,先探探路。王井让人搬了两箱汽水隔着围栏一人发一瓶,《尖峰时刻》的票也按吩咐备了,一张不落。有个胆大的隔着线喊,王老师,监视器前头那个是不是您呀?
“是片场看堆的呗。”王井头也不回。
外头笑成一片,记小本子的手更快了。范小胖挎着钵仔糕的篮子从旁边过,外围有人喊她名字,她下巴一扬,脚步都轻快了三分。
下午场间,周萍蓉的长途进来,私下口径,开口就是老板。她说内地那边的风向往两头吹,报上是头版的好评,同行圈里是另一套话,有位拍过大片的同行在酒桌上放话,说新导演头一部都是蒙的,撞大运撞出来的,等第二部见真章,这话三天里传到她耳朵里三回。
“传呗,他这话没毛病。”
周萍蓉又报,观众来信第二麻袋已经封口,唱片公司和出版社都托人来打听原声带的事,她全按住了,只等老板发话。
“都按住,急不得。”
挂了电话王井在心里补了半句,重生可不就是最大的运气,只是这个运气,借给他们一百年也学不来。
王京的电话跟着进来,嗓门比早上还大。台湾两家发行商的报价传真到了他桌上,东南亚的跟在后头,有冲着《尖峰时刻》区域代理来的,有冲着观众影业那几百部老片问价的,还有空手递名片只打听王导下一步动向的,东瀛和棒子国的两家还在路上,估计下周就到。
“王导,这行情十年没见过咯。”王京说,“您给个章程,我分头去磨,还是抬着等?”
“章程就是没有章程。”王井说,“报价一律转给玛琪那边的商务律师,你只管递茶带路,一句实话不多说,谁的面子都不见,我在这庙街挺好。”
商务上的事他早分成了三份,港岛的头绪归王京,内地的动静归周萍蓉,剧组的门口归郑丹媛,他自己只守着片场这一亩三分地。傍晚郑丹媛捎回来一份剪报,财经版角上,卡普空的股价又爬了两块,报馆的猜法换了一茬,说那位神秘的东方买家最近静得反常。王井把剪报折进兜里,静得反常这四个字,他爱听。
“不见面好呀。”王京在那头嘿嘿地笑,“不见面才有人瞎猜,猜着猜着价钱就上去了。”他又说圈里如今传了两个版本,一说王导背后站着北边的高人,一说这是港岛哪房老家族新立的白手套,胆子大的押南洋的钱,茶餐厅里赌他后台的都排起了队。
“高人没有,观众倒是有一堆呗。”
挂了电话王井在心里咂摸,人家重生者最怕被扒底裤,轮到自己,巴不得他们扒,扒到最后一层,是一排干干净净的公司前台。
傍晚收工前,制片主任转来一封京城来信,厚得像块砖,是黎枳的字,里头夹着三张练功照片,压腿的,握剑的,还有一张坐在把杆底下揉脚踝。信上说她一个礼拜摔了十几回,李导夸她的原话是没摔坏道具,师弟你说气人不气人;照片是托剧照师傅拍的,三十多张就这三张能看,凑合着看呗,等下回探班,请你看看正版。末尾一行小字,看完就当没看过,不许传给元泉她们。
半夜珍黎的短信也到了,只有一句:听说庙街封街了。井井,天热。
王井回:热就热吧,戏比天大。
那边回:嗯。
夜里回酒店,艾米趴在书桌前摆弄一个小相框,两张首映票根并排立在里头。她说以后每部戏的票根都收一张,攒满一面墙才好看呢。王井说那得换多大的房子。艾米说换就换嘛,谁怕谁。
夜里十二点差一刻,电话响了,还是那个中气十足的座机号。罗纹这回开口先笑,说好三天,我食言了,两天就交了卷,两段小样刚出棚,钢琴是人弹的,人声是永琪咬着牙录的粗活,你隔着电话听个意思。那头一阵窸窣,琴声顺着电流爬过来,底噪混着,调子却一句没含糊。《勇气》往上走的那一句一起头,罗纹把音量推到头,说听见没有,就这一下,放出去,永琪今年就能开个唱,我拿三十年的耳朵担保;《宁夏》更吓人,往后这丫头走到哪儿,人家一听就知道是她,全亚洲都能记住这个声音。
他顺势加码,说明年给永琪开演唱会,头一场就定红磡,问王井敢不敢接十首歌的活,写不写,给句话。
王井答非所问:
“就给了这么一句。”
“分三年发,急不得。”
罗纹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末了骂了一句,说王先生,你这是把金子往土里埋呀,埋坏了算谁的?
“埋不坏。”王井说,“土越厚,越是好酒。”
挂了电话,屋里静下来。王井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拧开小锁,取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到页角标着2000的那一沓。老鼠爱大米,两只蝴蝶,秋天不回来,有没有人告诉你,一行一个名字,底下垫着整页的谱子,纸边都翻出了毛。
这些歌现在掏出去,也就电台打一夜的榜,天亮就石沉大海,磁带卖不出几盘。得等网速爬上来,等随身听换成能装几百首歌的小盒子,到那时候一首歌能稳稳吃一整年。别人囤钱,他囤旋律,他们抢头条,他抢时间差,这个年头攒得越足,将来的牌桌上牌就越硬。
抽屉最里头压着王京下午留的便条,头一批母带点验完毕,那箱不对劲的东西还锁在办公室,您一句话,随时开箱。
王井把便条压回原处,拧上小锁。系统没有,面板也没有,外挂就是一把锁加一抽屉纸,可人家开挂的,未必睡得着他这么踏实。什么叫苟呢,苟就是把一手好牌倒扣在桌上,慢慢看,慢慢等,等对面把大牌甩完了,再一张一张翻开,张张都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