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惑和武世骁也不解释去了哪里，径自落座，拿起筷子就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饭。
偶尔有人跟他们搭话，尺惑也就简短地回一句，绝不拖泥带水，以免耽误他吃下一口菜。
武世骁坐在他旁边，也是埋头苦吃，师徒俩的节奏出奇一致。
唯独葫芦园的孩子们，一个个蔫蔫的，跟早上出门时判若两人。
桌上的菜明明比家里的还丰盛，他们却吃得没精打采，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也不见往嘴里送几粒米。
整张桌子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到齐麟以为他们困得睡着了。
她放下筷子，转头看过去——哦，不是睡着了，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
一个个小脸上挂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重，连最爱说话的武佑臣都沉默着，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一下。
齐麟放下酒杯，语气放缓了，问了一句：“怎么了？一个个蔫巴巴的，是玩累了，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先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武玉臣放下筷子，小声说了一句：
“祖母，我们刚才出去逛的时候，看到一个婆婆在卖粽子。”
齐麟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她的粽子包得很好看，每个都一样大，捆得也很整齐。
我问她多少钱一个，她说两文钱。
我说我买二十个。她数粽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武玉臣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
“她数了好几遍，每次都数错。
后来我才发现，她的手不是因为老了才抖的，她是饿的。
她的手一直在抖，是因为她今天还没吃过东西。”
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词接过话头，声音闷闷的：
“我看到一个叔叔，在桥上扛货。
他从早到晚扛了一整天，赚了十二文钱。
他儿子跟在后面，帮他扶着货，才六七岁的样子，瘦得像根柴火棒。
我问他为什么不让孩子去上学，他说上学要钱，家里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有钱上学。”
他说完，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有再说话。
王十二接着说：
“我看到一个姐姐，比我大不了几岁，蹲在路边卖艾草。
她的艾草扎得很整齐，还配着野花，可好看了，一把一把的，卖一文钱一把。
我买了三把，想送给玉臣，兰臣，和小鱼，给了她十文钱，说不用找了。
她追了我能有一百步，非要把多的七文钱还给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武祖母，七文钱而已，她为什么要追我一百步？”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答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只是那个答案太沉了，沉到不忍心说出口。
武正臣尽量保持平静，但声音还是有些发紧：
“我看到一个比我矮一头的小孩，光着脚，在街上捡别人扔掉的粽叶，把上面剩下的一点点米粒抠下来吃。
他旁边站着他娘，他娘没有拦他，只是别过头去不看。
我把我的铜板都给他了。
他娘给我磕了好几个头。”
孩子们一个个低着头，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但没有一个人再有胃口。
他们生在高门府邸，长在富贵窝里，锦衣玉食，从来没有真正见识过什么叫贫穷。
今天在闸北的街头，他们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那些拼命赚钱、努力挣扎、却依然吃不饱饭的人。
那种震撼，比任何书本上的道理都来得猛烈，来得真实。
雅间里沉寂了好久。
三位官员端着酒杯，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入仕多年，见过太多民生疾苦，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或者说，不得不练就的。
可方才从孩子们口中听到的那些画面，从一个孩童的视角说出来，反而比他们亲眼所见时更加刺心。
陈主事默默放下酒杯，喉咙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尺惑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曾经身居高位，又在外面游历了三年，大雍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他心里比在座大多数人都清楚。
客观地说，闸北县百姓的生活水平，在大雍已经算中等偏上了。
比这里穷的地方多的是，穷到易子而食的地方他也见过。
他知道这个国家的底色就是这样，百姓能吃饱饭就是好年景，不遇天灾、不逢战乱，就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他只能在心里劝自己：慢慢来。
只要不遇上大灾，不打大仗，在他那个侄子的治理下，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齐知遇坐在下首，脸上的愧色越来越重，他放下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苦涩：
“下官治下无方，没能让闸北的百姓丰衣足食，实在惭愧。”
他端起酒杯，像是想喝一口，又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几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齐麟正要开口宽慰几句，林楷忽然说话了。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齐知遇，语气平静而笃定：
“齐县令，不是您的过错。
我刚才买东西的时候问过好几个百姓了，他们都夸您是好官。
说您去年修了河堤，今年春汛没有淹田；说您免了鳏寡孤独的赋税；说您从不收贿赂，断案公正。
他们都说，您是闸北县几十年来最好的县令。”
齐知遇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眶却微微泛了红。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围着齐麟，声音像一群麻雀落在齐麟头顶上，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武祖母，我们能帮帮他们吗？”
“嗯嗯，最少帮他们吃饱饭，祖母你最好了！祖母你最厉害了！祖母你帮他们想个好主意吧。”
“我们是可以帮到一点点的吧？武祖母，我用所有的葫芦换。”
“武祖母，我也用所有的葫芦换，你帮帮他们吧！”
……
齐麟心中动容。
一双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功利算计，只有最纯粹的善意和最天真的信任。
他们愿意拿出自己攒了许久的葫芦，去换一个帮助陌生人的机会。
这份赤子之心，珍贵得让她这个活了两辈子的人都觉得烫手。
她怎能忍心拒绝？
更何况，这对孩子们来说，本身就是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
让他们亲手参与一件从无到有的善事，亲眼见证自己的努力如何改变别人的生活，这比读一百遍圣贤书都管用。
不过，一旦张罗起来，又是一堆事。
她是来度假的好吧？她就是为了躲活才出来的好吧？她不想干活啊，老天奶，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然而那些期待又依赖的小眼睛，像一排小钩子，牢牢地勾住了她的衣角，让她怎么也迈不开拒绝的那一步。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就张罗这最后一回。
要不是为了这帮小崽子，她才懒得管这闲事。
哎！齐姐我就是个操心的命！
她又在心里狠狠补了一句：
最后一回，齐大胖子，你自己记住了，这是最后一回，以后谁都别想让你多干活！
谁想让你干活，你就捶死他！要是你自己主动揽活，那就是你活该！
齐麟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吐出去，目光扫过一圈，开口问道：
“你们想怎么帮他们？”
百里听川抢先说：“我把我的零花钱都给他们！”
盘济安跟着点头：“我家有布庄，我可以让我爹捐布！”
沈词也说：“我回去跟我爷爷说，让他多发些粮食——”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越说越热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百姓拿到银子和布匹时感激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