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栖已经跑出去两步的脚猛地一顿。
回头一看,武正臣手里提着一件抖开的襦裙,满脸的难以置信,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木栖的目光瞬间扫过旁边几个赛道,胖墩和他的两个同伴正一边穿衣服一边往这边瞟,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电光石火之间,木栖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犹豫,转身两步退了回去,一把抓起武正臣手里那条裙子,飞快地说:
“咱俩换,裙子我会穿。”
武正臣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了,是狼戎搞的鬼。
他们故意换掉了木栖赛道上的衣服,把短褂换成了裙子,想让木栖当众出丑,在大雍百姓面前丢尽脸面。
武正臣的脸色在一瞬间从困惑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可怕的冷静。
他猛地推了木栖一把,吼道:“跑!别管我!一定要赢了这几个狼戎人!”
木栖被他推了一个趔趄,稳住身形,看了武正臣一眼。武正臣已经弯腰捡起那件襦裙,胡乱地往身上套。
他不再犹豫,一咬牙,转身奋力向终点冲去。
他折返回去的这一会儿,已经有人跑到了前面,其中就包括胖墩和他的两个同伴。
木栖落后了他们大约四五步的距离。
他咬紧牙关,把全部的力气都灌注在两条腿上,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呼吸在胸腔里像风箱一样拉动。
他追上一个,又追上一个。
胖墩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惊慌地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不由得乱了一拍。
就在这一瞬间,木栖从他身边掠过,抢先半个身位,撞向了终点线。
胖墩紧随其后冲过终点,但裁判已经举起了木栖的手。
第二名。
木栖很满意,不管第几名,只要胜过狼戎,就是好结果。
观众席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齐麟霍地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
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没顾得上去捡。
她的目光越过赛道,越过欢呼的人群,直直地射向主席台上狼戎使团的席位,落在霸先的脸上。
霸先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隔着整座广场,两人遥遥对视。
齐麟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怒意,那怒意像一把淬过火的刀,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它的锋利。
又想欺负木栖?
他们竟然把手伸到了运动会的道具上。
这说明什么?说明狼戎在大雍安插了探子,而且这个探子能接触到运动会的筹备工作,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调换赛道上的衣物。
好,好的很。
三喜看到齐麟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上前一步,低声劝道:
“老夫人,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小的这就去查。”
他说完,不等齐麟回应,转身快步退出了广场。
齐麟站在原地,目光依然没有从霸先脸上移开。
霸先在她的注视下端起了茶杯,慢慢地饮了一口,放下,然后朝她微微举了一下杯,像是在致意,又像是在挑衅。
齐麟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在霸先特意掩饰的平静下,看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气恼和惊讶。
没过多久,三喜回来了。
他比去的时候更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来的。他站到齐麟身侧,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老夫人,我师父说他会亲自查,让您放心,切莫气坏了身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三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低声应了一句:“嗯。”
张九年亲自出手,想必那探子躲不了太久。
接下来的比赛一项接着一项,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大筷子运球的赛道上,孩子们每人握着一双比手臂还长的巨型竹筷,夹着一只圆滚滚的藤球,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那藤球实在不听话,稍不留神就从筷子间溜走,滚出去老远,孩子们不得不掉头去追,追回来重新夹好,没跑两步又掉了,循环往复,急得直跺脚,逗得观众前仰后合。
有个性急的娃索性把筷子一扔,抱着球就跑,被裁判眼疾手快地拦了回来,苦口婆心地给他重新讲解了一遍规则。
钓瓶子赛跑更是热闹。
孩子们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竹竿末端拴着一根线,线上系着一截两寸长的短木棍,他们要跑到赛道中段,把短木棍顺进窄口陶瓶里,卡住,把瓶子提起来,再拎着瓶子跑向终点。
那瓶口只有一寸宽,竹竿晃晃悠悠,怎么也送不进去那截短木棍。
有的孩子急得满头大汗,蹲在地上跟瓶子较劲,嘴里念念有词;
有的孩子好不容易卡住,一提起来又掉了,气得直跺脚;
还有个机灵鬼,索性把竹竿倒过来,用粗的那头去捅瓶子,被裁判无情地记了个大零蛋。
观众席上笑声不断,有人笑得直揉肚子,有人连声喊着“我来我来,比他还着急”。
孩子们比得疯,观众们看得乐。
整个祈年广场从早到晚,欢声笑语没有断过。
太阳渐渐西斜,将广场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像是给这热闹的一天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鸣赞官登上高台,举起喇叭,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却依然洪亮:
“第一日赛事,到此结束!诸位辛苦,明日再会!”
广场上响起一片夹杂着满足与不舍的欢呼声。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被家长领走,一步三回头;摊贩们开始收拾摊位,盘点着这一天丰厚的进账;百姓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一路上还在兴奋地讨论着白天看到的种种趣事。
回到武安侯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玩了一天都累了,一起吃过晚饭后,就各自回院。
齐麟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宽松的常服,坐在书案前,烛火燃得正亮。
她将白日里画的那些速写一张一张地摊开,借着烛光慢慢整理。
她画了一整天,收获颇丰。
画上有举着白蜡棍的木栖,有穿着裙子狂奔的江小鱼,有抱着小止戈臭显摆的齐晟,还有那个竹编老妇人低眉垂目的侧影。
每一张都定格了一个鲜活的瞬间。
三喜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书案角上,然后退后半步,垂手立定,低声道:
“老夫人,有两件事要向您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