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拐过街角，速度慢了下来。
前面有几辆板车堵了路，车夫“吁”了一声，勒住缰绳，等着前面的路疏通。
齐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街边的声音便顺着车帘的缝隙钻了进来。
“……你家虎子这回可真出息了，我听说他是在方队前头举牌子的？那可是打头阵的位置，满街的人都先看他。”
“嗨，举牌子有什么出息，就是个子高，站前头好看罢了。
倒是你家大宝，我听我家那口子说，被选进棍术表演了？那可是要上场亮相的，全雍京都瞧着，不比我家虎子光站着强？”
“强什么强，天天在家练棍子，昨儿把我晒在院子里的衣服捅了个窟窿，气得我拎着扫帚追了他三条街。
你说这运动会，到底是给孩子找事干，还是给当娘的找气受？”
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你们家那些好歹是自个儿挣去的，我家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啥也没选上，倒让先生钦点了接力赛最后一棒。
我说他跑得快有什么用，莽莽撞撞的，先生说最后一棒要紧，跑得快的人才能压得住阵脚。
我倒是不懂这些，反正先生说行就行吧。”
“最后一棒？那可是压轴的！你家二蛋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倒是个有后劲的。”
“有啥后劲，天天野在外头不归家，鞋底磨破了两双，回头还得给他纳新的。
你们是不知道，养个半大小子有多费鞋……”
齐麟在车里睁开了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些妇人，嘴上抱怨着孩子淘气、费鞋、捅破衣服，可那语气里的得意劲儿，隔着车帘子都挡不住。
她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出她们脸上那种“嘴上埋怨、心里开花”的表情。
齐麟靠在车壁上，重新闭上眼，听着外面的说笑声渐渐远去，又换了新一波嘈杂，心里忽然觉得，这些天的折腾，好像也没白费。
齐麟到祈年广场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祈年塔的轮廓在薄薄的雾气里若隐若现。
广场上已经是一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工匠们在做最后的检查，士兵们在各自的岗位上站得笔直，负责引导的各色旗幡已经插好，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她站在广场边缘，目光扫过整个场地，心里默默对照着昨日安排下去的那些事项：
观礼台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桌面铺着暗红色的锦布，点缀用的盆栽都放的十分恰当；
赛道的标识线画得笔直，白灰撒得均匀，没有一处断线；
角落里一个简易的草棚下面，一个小吏正在清点、记录比赛用的道具和奖品，还有一部分备用的乐器、彩旗、各种物料；
还有一队人正在最后一遍清理现场，连个草棍都没放过；
国旗护卫队的成员也到了，正在旗杆下无实物演练升国旗。
……
她昨天交代了十几件事，大到观众区域的极限扩大，小到升国旗的时间节点，事无巨细，一一分派了下去。
说实话，她心里是有些打鼓的，毕竟这是古代，没有对讲机，没有即时通讯，全靠人和人之间的口头交接，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就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现在站在这里，她发现自己多虑了。
每一件事都落实了，每一处细节都到位了。
没有人来问她“这个该怎么办”，没有人来跟她说“那个来不及了”，更没有人在她面前拍着胸脯说“没问题”，转头就给她捅出篓子来。
每个人都把自己负责的那一项做得妥妥帖帖，做完了这一项，自然有人接上下一项，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调度。
一切都比她预期的还要好。
齐麟站在晨雾里，看着眼前这幅井然有序的画面，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公司里做项目，每次推进都像在泥潭里跋涉。
开会讨论半天，回去没人执行；催一下动一下，不催就原地踏步；明明是分内的事，总要反复确认、反复提醒、反复催促，最后还要来一句“这个不归我管”。
她那时候以为，做事就是这样难的，推动一件事就是要磨破嘴皮子、耗尽耐心。
可眼前这些人，没有人催他们，没有人盯着他们，没有人给他们画进度表、发绩效考核表。
他们就是自己把自己那一摊事做好了，然后自己反复检查确认自己那摊事有没有做好。
齐麟站在广场边上，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唉！要是当年我带的是这帮人，至于累成那逼样吗？”
齐麟站在祈年广场的主席台前，仰头打量这座拔地而起的建筑，心里只剩下无声感慨。
二十天。
从她提出要搭一座主席台，到眼前这座台子全部完工，前后只用了二十天。
搁她前世那个世界，光是走审批流程就得两个月，更别提施工了。
可这里的匠人，图纸一落，二话不说就开干，锯木的锯木，凿石的凿石，砌墙的砌墙，愣是在外邦使团抵达之前，把一座气派敞亮的台子立了起来。
为了接待狼戎使团，礼部特意交代要修得华美些，于是檐下彩绘画了缠枝莲与祥云纹，梁枋上施了金漆，台沿围栏雕了十二花神，远远望去，金碧辉煌，丝毫不逊于宫里殿宇的气派。
主席台的设计，借鉴了民间戏台的营造方式，背面是一堵厚实的砖墙，严丝合缝，不留一扇窗，声音撞上去，不会散到背后去浪费掉。
两侧的山墙并非笔直到底，而是向外斜斜地撇开一个角度，像两道张开的臂膀，是“八字音墙”，专门用来把台上的声音聚拢起来，再推送到广场上去。
墙面上嵌着几排陶瓮，瓮口齐齐朝向台心，嵌得严丝合缝。
这是戏台拢音的老法子，墙面嵌瓮，利用空腔共振，把声音放大之后再送出去。
抬头看，头顶的藻井层层叠叠向上收拢，像一个倒扣的大碗，把声音拢在台心，不让它往上跑。
地板底下是空的，台基下面也埋了空陶瓮。
这是戏台拢音的又一重手段，台下的空瓮与台板共振，台上人大声讲话时，脚底下的震动会带动瓮腔共鸣，把声音从脚底下再托一层上来。
五重手段，从头顶到脚下，从墙面到两侧，把声音拢得严严实实，再齐齐推送出去。
皇帝只要站在那块雕了花的中心方砖上说话，声音便能清清楚楚地覆盖整个广场。
可若是他移开几步坐回席位上，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两句悄悄话，台下的人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得不感叹一句：老祖宗的智慧，真是绝了！
齐麟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就是个多余的，便让三喜铺开画板和画纸，拿出铅笔，把眼前众人忙碌的场景，还有运动会开始前的短暂空旷，用速写的画法记录下来。
雾气散开，天光大亮。
小商贩陆续进场，支起摊子，各方队的孩子们也在广场上集合，一场大雍朝史无前例的盛会，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