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费了老劲、才在御书房“逼宫”成功、把自家学堂好不容易塞进名单的官员们,此刻脸上的表情就精彩了。
先是愕然,随即是憋屈,我们好不容易挤进来,你们又要拉全城人下水?
再看那几个葫芦园家长缩头的模样,他们也隐隐咂摸出一点不对劲,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挤进圈子的优越感还没捂热,就混合着一种“这事怕是要更大”的不妙预感,让他们也下意识闭紧了嘴,体会到了承恩伯他们那种“又怂又莫名有点优越”的复杂心态。
御座之上,皇帝静静听着,等附议的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心系百姓,倡言公平,其心可嘉。”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笑意:
“只是,这幼儿运动会一事,最初乃是武老夫人,为自家园中孩童游戏所设。
前日允许多家学堂参与,已是朕‘勉为其难’,替齐老夫人做了回主。
至于如今,要扩大到全京城所有学童……
此事干系重大,容朕思量。今日便先散朝,此事,朕会与武老夫人商议后再定。”
皇帝本意是先压一压,回头和齐麟通个气,看看有无可能。
但他这话一出,下面那些急于把事情定下来的官员可急了。
“陛下!”最先开口的御史连忙道,“孩童之事,关乎国本,亦是教化大事!岂可轻忽?既然已在朝堂议起,何不今日便议个章程出来?也好让天下百姓早日知晓皇恩浩荡啊!”
“是啊陛下,此事宜早不宜迟!”
“就在此议定,也显得朝廷重视,行事光明!”
他们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若让陛下私下与武老夫人商议,这事就完全不可控了。
武老夫人万一觉得麻烦一口回绝,或者陛下被说动维持原议,他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必须把这事放在朝堂上,放在众目睽睽之下议。
有公平、教化的大义名分在,有这么多同僚附议,陛下和武老夫人的回旋余地就小了,他们这些边缘官员的声音才能被听见,才能有机会把自己的诉求塞进去,把不可控变成可控。
皇帝坐在御座上,将下面这些臣子或急切、或期盼、或打着“大义”旗号实则各有算计的眼神看得明明白白。
他心里其实也在飞快盘算。
登基三载,国库不丰,他处处节俭,未曾大办过什么与民同乐的庆典。
这次运动会,若真能办成一场惠及全城孩童的盛事,热闹一番,让百姓感受一下朝廷的活力和恩泽,似乎……也不错?
既能彰显新朝气象,又能安抚这些中下层官员,还能让那些没挤进葫芦园的勋贵子弟彻底无话可说,因为大家都一样了嘛。
他心动了。
但皇帝就是皇帝,他偏不自己说“好”。
他看着下面那群眼巴巴等着他表态的臣子,摇了摇头,故意将难题抛回去,也顺便把那个肯定会头疼的老太太拉进来分担压力:
“此事关乎数万孩童,涉及场地、安全、章程、评判等诸多繁琐事宜,牵一发而动全身。
朕这个做皇帝的,还真说了不算。”
他顿了顿,在满朝文武疑惑又紧张的目光中,吐出决定:
“宣振国太夫人,上殿议事。此事,需得听听她这个‘总操办’的意思。”
旨意一下,满殿寂然。
方才还慷慨陈词、要求“公平”“有教无类”的几位大臣,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事似乎比他们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而那一堆葫芦园家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大殿相对安静的角落,聚在了一起,正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紧张地蛐蛐着什么,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关于运动会的讨论,而是一场艰苦的战役。
齐麟拿着昨日赶出来的运动会章程折子,递牌子进宫。刚走到宫门口,就遇见一个步履匆匆的小太监出来,一见她,眼睛都亮了。
“哎哟!振国太夫人!可巧了!陛下正要宣您呢!快随奴婢来!”小太监心想这可省了腿脚,连忙引着齐麟往里走。
一路到了紫宸殿外,还能听到里面隐约的朝议声。
齐麟停住脚步,不往里走了,安安静静地站在殿门外一侧的阴影里候着。
小太监疑惑,小声提醒:“太夫人,陛下宣您,您,不进去?”
齐麟摆摆手,也压低声音:
“这儿是陛下和诸位大人商议国事的地方,瞧着还没散朝呢。
我一妇人,可不敢贸然进去打扰。
我今日来,说的也不是什么顶天的大事,就在这儿等一会儿,等陛下他们议完了正经事,我再去回话,不着急。”
小太监还想说什么,殿内侍立的常忠眼尖,已瞧见了门口的人影,附耳对御座上的皇帝低声禀报了一句。
皇帝抬眼望去,果然见齐麟规规矩矩站在门外,正跟小太监客气地说着什么,就是不进来。
他心下也纳闷,这么快就宣来了?便对常忠微微颔首。
常忠会意,走到殿门口,扬声道:“宣——振国太夫人觐见——”
齐麟没法,只好理了理衣襟,快步走进大殿。
低着头,实际上用眼睛的余光四下扫描,第一次见这样的大场面,能不好奇吗?
靠!这就是朝堂啊?啥玩意啊,站的乱七八糟的,也不像电视剧里站的直溜溜的啊?
啧啧,还大雍最高层会议呢,纪律性太差了!瞧瞧,还能聚一堆呢?咦?那一堆她好像都认识,全是孩子家长。
拉帮结派,皇帝也不管?
她哪知道,正事全议完了,都等着组团和她掰扯运动会的事呢,人家大臣站姿略有放松,也是皇帝默许的。
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她走到御阶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然后,便想悄默声地往边上柱子后头蹭。
她心里琢磨着,皇上忙着呢,这会儿肯定在议正事,自己这点“破事”得等皇上忙完了才有空搭理,她今天算是得了天大的脸面能旁听朝会,可千万不能碍事,哪儿凉快咱去哪儿呆着去。
岂料,她脚跟还没在柱子边站稳,就听御座上的皇帝开了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
“武老夫人,不必拘礼。朕与诸位爱卿,正在议你牵头的那‘运动会’之事。”
齐麟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太妙,又往前挪了两步,垂首听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