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国后的端王,形容憔悴,他那位狼戎国的妻子,亦是沉默寡言,手里紧紧牵着异常安静的“小姑娘”,但凡有点大的声响,便似惊弓之鸟一般。
皇帝亲自接见,见之恻然。
端王为质多年,忍辱负重,其子更是自幼在敌国以女子身份隐忍求生,其中苦楚,难以尽述。
皇帝当即厚加赏赐,金银田宅,绫罗珍宝,如流水般赐下,希望能稍作弥补,抚平这一家心头的创伤。
然而,物质上的补偿,终究难填岁月与精神上的沟壑。
尤其是那个孩子,性别认知的混淆,环境的巨大转换,身份的骤然改变,都需要漫长的时间与精心的引导来适应。
皇帝思虑再三,在商议葫芦园名额时,于朝堂之上,亲自为这孩子特批了这个名额。
无一人反对,无一人质疑。
于公,其父以身伺虎,有功于国;于私,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与扭曲,如今终于回归,理应得到最好的关照与教化。
让这个在异国阴影下长大的孩子,能在葫芦园相对单纯、友善的环境里,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大雍的男儿,如何与同龄人正常交往,如何一点点找回本该属于他的、明亮而无忧的童年。
这个名额,给得无人不服,甚至隐隐带着朝堂上下一种心照不宣的补偿与呵护之意。
另外两个入学名额,最终要靠一场看似公平、实则暗藏门道的抓阄来定。
抓阄是皇上定下的规矩。
除去已经特批的名额,剩下两个位置,按旧例当场抽签决定。
宫里特制的木箱子,顶上只开了一掌宽的圆洞,所有纸条都由秉笔太监当众写好、折整齐、放进箱中再用力摇晃,表面上看,根本没有动手脚的机会,一切仿佛全凭运气。
可工部尚书温守拙,偏就不相信什么天命运气。
上一回争四个名额,他运气不佳没能抓上。
散朝之后脸色难看,回到家中,看着孙儿温煦满眼期盼的模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一辈子掌管天下工程建造,做什么都讲究精准算计,怎么甘心输给虚无缥缈的运气?
这件事,他始终放不下。
等到新一轮名额的消息传来,得知其中一个名额已有安排,只剩两个名额需要抓阄,温守拙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摆上文房四宝,还有一沓和宫里一模一样的宣纸,打算彻底摸透抓阄的窍门。
“所谓运气,不过是旁人看不懂门道罢了。世间万物,总有痕迹可寻,这抓阄未必就找不到破绽。”
他先是仔细研究纸张背面的墨迹。
同样的墨汁、同样的下笔力度,字不一样,折过之后,纸背晕开的墨痕也大有区别。
“中”字笔画紧凑,折痕处墨色会明显堆积;“空”字笔画零散,墨迹晕染得更浅,两者差别一眼就能分清。
摸清墨痕规律,他又反复琢磨纸张的折叠手法,试过各种折法,牢记不同样式对应的纸条形态。
接下来,他开始练习一眼认出中签。
为了还原现场,他让府里的巧手匠人,照着宫里的箱子原样打造了一只,洞口大小、箱体尺寸分毫不差。
把写好字的纸条放进去打乱,日复一日训练眼力。
最后专攻在箱子里精准取签。
如何避开手臂遮挡视线,怎样在一堆乱纸里快速锁定目标,指尖用多大力度才能稳稳夹出纸条。
他不断调整屋内光线,一遍遍模拟伸手的姿势,甚至推算纸条摇晃过后大致的分布位置,练得十分投入。
那段日子,温府书房每晚都灯火通明。
往日里在朝堂上沉稳威严的老尚书,此刻像个埋头苦读的学子,又像个钻研精巧机关的匠人,整日废寝忘食。
温老夫人端着宵夜进来,见他对着木箱一会儿眯眼细看,一会儿伸手摸索,嘴里还念念叨叨,不由得心里发慌,只当他是钻了牛角尖:
“老爷,不过是一个学堂名额,您何必如此折腾自己?”
温守拙头都没抬,目光紧紧盯着箱内,开口说道:
“你不懂!这哪里只是一个名额?这里面藏着观察、测算的本事,是实打实的格物道理。
老夫就不信,区区运气二字,能把我难住。”
功夫不负有心人。
到了金殿抓阄的那天,温守拙早已胸有成竹。
宫里的阄箱被抬上大殿,秉笔太监当众展示签条,折好投入箱中,用力摇晃起来。
温守拙目光锐利,一直盯着箱口。轮到温家抽签,他从容出列,脚步稳稳当当。
伸手探进圆洞前,他看似随意换了个站姿,实则是为了让大殿的光线能照进箱底。
手臂探入洞中,指尖轻轻拨开杂乱的纸条,目光快速扫过一张张纸背。
找到了!就是这张墨痕与众不同的签条。
他手指一收,稳稳将纸条夹了出来。整套动作不过两三息,流畅自然,旁人完全看不出异样。
展开纸条,一个端正的“中”字赫然映入眼帘。
“老臣,抽中了。”
温守拙语气平淡,把纸条交给太监查验,脸上不露半点情绪。
唯有微微发颤的指尖,悄悄泄露出他内心的激动。
满朝文武一阵惊叹,紧接着纷纷上前道贺。
只有温守拙自己清楚,世上哪有凭空而来的好运。
别人眼里的天意巧合,不过是他靠着细心观察、反复计算、刻苦练习,硬生生握在手中的结果。
工部掌管天下工程、水利营造,连江河走向、复杂机关他都能一一测算明白,区区一场抓阄,又怎么会难住他?
这个为孙子温煦挣来的入园名额,在温守拙心中,其价值早已超越入园本身。
这是他对自己毕生所学的一次另类验证,是工部精神在朝堂上的一次无声炫技,更是给他孙儿上了最硬核的一课。
这堂课的内容就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第三个名额的归属,则真正让满朝文武都惊掉了下巴,也让齐麟小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