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一脚踹飞脚边枯树根,压不住心底的暴怒,低声怒骂出声。
可再愤怒也无济于事。
陈定的骑兵已经彻底切入战场,四面八方全是马蹄声,彻底封死所有突围退路。
残存的十几名杀手瞬间军心溃散。
靠在枯树旁的横肉壮汉,拄着铁矛大口喘粗气,嘴角挂着血沫,看着密密麻麻的精锐骑兵,声音沙哑发颤。
“妈的……我就说这趟活不对劲,纯属送死……”
灰衣人沉默片刻,彻底放弃挣扎,弯腰从袖口摸出一柄短小精悍的匕首。
壮汉看在眼里,沉默几秒,彻底认命。
“行,到此为止。”
他随手扔掉手里的铁矛,背靠枯树缓缓坐下,垂着头一动不动。
灰衣人面无表情,将匕首抵住心口,果断发力。
身形一歪,侧倒在碎石坡上,被枯树根卡住,彻底没了气息。
剩余的清剿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沓。
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杀手,被骑兵刀背劈中后颈,一头栽进泥土里,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喧嚣彻底落幕,整条土路重回死寂。
只剩战马粗重的喷气声、骑兵勒缰的轻响,还有山风吹过枯草的细碎沙沙声。
刘虎收刀归鞘,半边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沉甸甸贴在身上。
遍地散落着断裂的刀枪铁器,借着天边最后一点余晖,泛着冷冷的光,整片战场看着又荒凉又狼藉。
一场拼死恶战,刚刚彻底打完。
尘土混着浓重的血腥味,沉沉压在空气里,闻着让人心里发闷,久久散不去。
地上躺着三具己方弟兄的尸体,身上的余温还没彻底凉透。
在场所有人都亲眼看着,朝夕相处的同伴,有的被长矛刺穿胸腹,有的被利刃割破喉咙,前一秒还并肩杀敌,下一秒就直挺挺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活下来的护卫,没有一个身上是干净的,个个带伤。
有的人伤口皮肉外翻,火辣辣的疼,满头冷汗,死死咬着牙硬扛,牙关磨得咯吱响;
有的人小腿被划开深口子,整条腿发麻发僵,只能单手死死按住伤口,勉强站稳不倒下;
更多人浑身布满细碎刀伤,衣服早就被血水浸透,身子累得快要脱力,心里又后怕、又难过、又堵得慌。
打完这一仗,满场只剩悲壮。
陈定翻身下马,靴子踩过碎石枯草,快步冲到马车跟前,恭敬抱拳。
“大人,战场还没收拾妥当,末将这就安排人善后。”
车帘轻轻一动,慢慢掀开。
林砚低头往外看去,目光扫过遍地狼藉、满地死伤,神色沉肃,没有半分轻松。
他开口语气平稳,不急不躁:“先不急着收拾,先清点一遍,咱们到底伤了多少、没了多少弟兄。”
这些人是跟着他的,不管是受伤还是死亡,他都要负责。
接下来还有一段路程要走,得把这些人给安排好,要不然再有刺杀,谁还愿意为你卖命?
陈定心里一凛,立刻高声传令,让人快速清点伤亡。
没一会儿,名册统计完毕。
这次随行一共五十名护卫,三人战死,六人重伤,十一人轻伤,剩下的人也全都有磕碰划伤,没有一个能全身完好收场。
一众伤员里,刘虎伤得最重。
他被铁矛狠狠刺穿肩胛,皮肉开裂见骨,半边衣服吸满鲜血,又湿又沉。
哪怕伤成这样,他依旧腰背挺直站在原地,半步没退,只是眉眼间压着浓浓的疲惫,浑身带着战后的凛冽戾气,硬生生扛着剧痛没吭声。
林砚弯腰走下马车,脚步平缓,径直走到三具战死弟兄的尸体旁,静静蹲下,逐一看过每个人的脸。
最年轻的那个护卫,也就十八九岁,脸上稚气都没褪去,年纪轻轻,就这么惨死在荒郊野外,草草了结一生。
前世,这个年龄段的人还在上学,他沉默片刻,抬手拍掉膝盖上的尘土,转头看向身旁的吕明。
“战死的,抚恤一百两。重伤的,五十两。轻伤的,二十两。”
吕明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小声劝阻,句句都是稳妥考量。
“大人,朝廷有规矩,阵亡只给三十两,重伤十两,轻伤五两。
您如今定的赏格远超规制,日后兵部对账核销,必定有人借机挑刺、找您麻烦。”
林砚摇摇头,语气笃定。
“无妨。多出的差额,全部从我个人俸禄、还有我的钱里面补齐,不走公家账目,不会留下半点把柄。这些弟兄是替我浴血死战,绝不能让他们流血又寒心。”
顿了一下,他再次扬声,加了一条普惠赏赐,响彻全场。
“另外,今日所有参战弟兄,不管伤势轻重,每人再加三十两路费补贴。战死的弟兄,可重复领取。”
就这一句话,瞬间扫空了战场上死气沉沉的氛围。
原本压抑安静的人群,立马泛起一阵骚动。
之前那个腿部重伤、疼得脸色惨白、眼眶发红的年轻护卫,听到赏银数额,下意识松开按伤口的手,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他瞪圆双眼,手指微微发抖,在心里反复算着账,脑子嗡嗡直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重伤五十两抚恤,再加三十两……足足八十两?!”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散了身上的剧痛,哪怕稍微一动,伤口就扯着骨头钻心疼,他还是忍不住咧嘴大笑,眼里亮得惊人。
“八十两!够我回乡下盖三间大瓦房,给我老娘安稳养老,剩下的钱还能娶个媳妇!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连日奔波的辛苦、战后死里逃生的后怕,这一刻,全都被实打实的盼头冲得干干净净。
怎么忽然感觉身上不疼了?
周围的护卫们,纷纷忍不住低声惊叹、说笑。
一个胳膊受伤的老兵,刚才看着倒地的弟兄,眼圈通红、满心酸涩。
此刻攥紧满是血污的手,身子微微发抖,又惊又喜。
他家里老母亲常年风湿病痛,好几年舍不得抓一副好药,硬生生熬着。这笔赏银,足够把家里的穷日子彻底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