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安安静静，香火慢悠悠往上飘。所有族人按着辈分老老实实站好，全都垂着头，没人敢出声乱动。
祭祖的主祭流程、三献礼全部走完，礼生捧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族谱走上前。
这本族谱传了好几代人，封皮边角被摸得发亮，看着格外厚重。
老太爷双手接过族谱，慢慢走到供桌正中间放好，手指轻轻摸过泛黄的纸页。
族谱前面记载的一代代先人，大多都是种地、做生意的，没出过什么大人物。
最高的功名，顶多就是县里的秀才、庠生。
再往前翻好几代，全都是普通布衣，一辈子平平无奇。
林家族谱看着满满一本，几百年来，偏偏就差一个最硬气的功名、最拿得出手的荣光。
老太爷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空白纸上，抬眼看向底下：“砚哥儿，过来。”
林砚从队伍里走出来，稳稳站在供桌前，身姿端正规矩。
老太爷亲手拿起蘸好墨的毛笔，苍老的手轻轻覆在林砚手腕上，稳稳压住。
这一下，就是把林家几代人的期盼、所有文脉底气，全都交到了他手里。
“今日单独给你开一页谱页，从你开始，状元一脉单独记载，后世代代都要记着这份荣光。”
林砚垂着眼，稳稳落笔。
一行工整的字迹落在空白纸上：林砚，字明远，年十七，甲辰科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钦命盐引清查钦差。
一笔一画稳稳妥妥。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毛笔，往后退了三步，安安分分站回队伍。
礼生上前收走笔墨，整个祠堂静得离谱。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族谱那行崭新的黑字上，一动不动。
老太爷弯下腰，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腹轻轻贴着纸面慢慢抚过，动作极轻，生怕弄坏了这来之不易的记录。
确认字迹干透，他慢慢合上族谱，像是收起林家最重的一份家底。
双手捧起，郑重交给礼生：“放回谱匣，好好收着，世代珍藏。”
礼生躬身接过，把族谱放进供桌内侧的楠木匣子，轻轻上锁。
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楚。
谱册收好，外头两名族人抬着一块崭新的牌匾走进来。
漆黑漆面，鎏金大字，写着“状元及第”四个字，工整气派。
这牌匾是林远水专门跑去府城最好的铺子定做的，做工精细，看着就体面。
以前年年祭祖，别人家祠堂挂满功名牌匾，唯独林家这里空空荡荡，看着寒酸，也成了族人心里多年的疙瘩。
今天，总算能补上了。
老太爷看着空墙，沉声开口：“上匾，告慰先祖！”
族人立刻架好梯子，稳稳托着牌匾，一点点对齐墙面，钉牢固定。
鎏金牌匾稳稳挂在东墙正中间，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金字闪闪发亮，把满堂先祖牌位都衬得亮堂。
最后一颗铜钉钉稳的瞬间，祠堂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顿了一下。
在场族人全都抬眼望着牌匾，没人说话，心里却全都翻涌得厉害。
前排的林远山一向自持高傲，此刻看着这块状元匾，肩膀不自觉松了下来。以前心里那点不服气、暗自的轻视，彻底没影了。
林远水喉头动了动，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扬眉吐气过。
老太爷上前一步，对着牌匾和先祖牌位，当众训话，声音洪亮有力。
“今日三件大事，全部礼成！一告先祖，补上百年缺憾；二立功名，撑起林家门楣；三入族谱，定下万世根基！”
他目光扫过全场老少族人，字字清晰。
“你们都记好！这块牌匾，是林砚十年苦读、自己拼出来的！咱们林家世代布衣，没有高官靠山，没有世家帮扶，能出状元，靠的是自己勤快、能吃苦、肯争气！”
“从今往后，族里所有子弟，都要以林砚为榜样！不许偷懒懈怠，不许安于现状守着这点小家业！
前人能考出状元，后人就能继续登高！只要肯读书、肯勤勉，林家的荣光，就能一代代传下去！”
一番话说完，全场子弟全都垂头听训，没人敢有半点不敬。
后排几个小孩子仰着头看金字牌匾，眼里全是光亮，小小年纪也知道，自家宗族从今往后不一样了。
训话结束，老太爷高声吩咐：“行受胙礼，分胙赐福！”
祭祖最后的分肉礼，规矩最严。
胙肉是供奉先祖过后的福肉，分给族人，代表承接祖宗福泽，阖族共享荣光。
按着老规矩，辈分越高、功名越高，分到的胙肉越好越多。
往年林家没大人物，供品简单，胙肉稀少，每次都草草收场，冷冷清清。
今年不一样，供品丰盛，礼数周全。每一份用纸包好的肉和点心，都带着祠堂香火的温度，是实打实的状元福气。
林昭捧着手里温热的胙肉，抬头看了一眼供桌前的林砚。
少年站在老太爷身旁，稳稳静静，手里捧着胙肉，不骄不躁。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馒头、熟肉和点心，待遇和二伯林远水一模一样。
他心里清楚，自己能拿到这么好的胙肉，不是自己本事够大，全是沾了林砚的光。
他没多说，默默把胙肉包好收好，跟着人群往外走。
穿堂风吹进祠堂，牌匾上的金边微微晃动，稳稳当当。
所有流程结束，老太爷拄着拐杖，对着满堂先祖牌位深深作揖。
“列祖列宗在上！今日状元入谱、牌匾登堂！林家百年冷清，一朝翻身！往后老朽必定严管族人、守住家风、传承书香！
保住这份荣光，守住林家门楣，不负先祖百年期盼！”
香炉里一缕香灰轻轻飘落，无声无息。
礼生高声唱喏：“辞神礼毕，阖族依次退场！”
族人按着辈分，安安稳稳退出祠堂，进退规矩整齐。
祠堂门外，赵夫人早就静静站在一旁等候。
一身暗红绣金线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插一根素银簪子。她手里捏着佛珠，不远不近站着，不往前凑，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