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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本考卷誊写结束,他将考卷平放桌角,砚台压住纸角防风,逐页逐字核查,确认无错字、漏字、墨点污卷、卷面折痕,一切完好。

没过多久,贡院深处响起洪亮鸣锣声,全场统一传令停笔收卷。

过道里瞬间响起密密麻麻脚步声,所有考生当即停笔,不敢再多写一字。

林砚闻声,最后扫视一遍卷面,将三日三篇四书文章、一首试帖诗整套考卷整理整齐,把草稿纸、正式考卷分开放置。

再三检查卷面完好无损,才双手捧着考卷,从门缝递出去。

往来差役挨个收取考卷,清点页数、查验卷面,确认合规后,统一收拢装订成册。

“卷子收好了。”

差役随口说了一句,提着考卷走向下一间号舍。

差役脚步声渐行渐远,整条过道开门声、考生应答声、纸张翻动声接连响起,隔着厚重土墙,声音闷闷沉沉。

紧绷三日的心弦彻底放松,满身疲惫、答题释然,夹杂着几分忐忑不安,齐齐涌上心头。交卷了。煎熬整整三日的乡试,到此彻底结束。

三声炮响“轰隆”炸开,贡院两扇大门彻底敞开。

过道里上千号考生慢慢往外挪,乌泱泱挤成一大片,全都朝着大门口涌。

有的人拎着考篮脚步飞快,也有人连着熬了三天,身子早就垮了,只能扶着墙壁一点点往前蹭。

一张张脸全是倦容,眼神发木,半点精气神都没有。

林砚提着考篮跟着人流往外走,没走出多远,就瞧见墙边靠着赵守朴。

他身子晃来晃去,站都站不稳,眼看着就要一头栽倒。

旁边路过的考生全绕着他走,没一个愿意伸手搭把手。

赵守朴整张脸烧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滚,嘴唇干得起皮,喘气又急又粗,一看就病得不轻。

林砚快步走上前,开口问道:“赵兄,你这是咋了?”

实际上赵守朴比他二十岁,可以做他爹的年纪,不过读书人不讲究这些,两人以平辈相交。

他放下手里的考篮,蹲下身伸手一探对方额头,烫得吓人。

赵守朴费力掀开眼皮,双眼布满红血丝,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话音:“林公子……我没啥事……就是浑身发冷,歇一阵子就好了……”

这话刚说完,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直不起腰,上气不接下气。

“你发热有多久了?”林砚沉声问道。

“头天夜里就一阵冷一阵热……只当是在考场熬得太累,没当回事,硬撑了两天……”

赵守朴说话断断续续,鼻子堵得厉害,浑身软得使不上半点力气。

他想撑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径直往下滑,林砚连忙伸手将他扶住。

林砚心里顿时沉了下去。

这是秋闱里染上的风寒,贡院里面密不透风,先前就有考生染病被抬出去,这病还会过人,沾染上就麻烦了。

他后头还有两场考试没考,一旦近身被传染,铁定高烧病倒,剩下两场科考也就彻底没戏。

多年寒窗苦读,一家人全都指着他出头,到头来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场内上千考生心里都门清,所以个个躲得远远的,没人敢拿自己的前程冒险。

可赵守朴烧得迷迷糊糊,浑身发软,单凭自己根本走不出贡院大门。

林砚不再多想,把考篮挎在肩头,伸手架住赵守朴的胳膊,架着他往前走。

前面人潮汹涌,他心里着急,赵守朴的身子发烫,整个人都烧迷糊了,耽误不得。

索性抬高嗓门对着前面人群喊:“大伙让让!这人染上风寒了,会传染,都避着点!”

声音不算响亮,可挤得满满当当的过道里,人人都听得真切。

众人一听能传染,脸色当场变了,原本密不透风的人群,齐刷刷往两旁躲闪,跟躲灾星似的。

堵得水泄不通的过道,硬生生空出一条通路。

赵守朴浑身发软,脚下站不稳,搀扶着走速度太慢,后面的考生还在一个劲往前挤。

林砚咬了咬牙,把自己的考篮递过去让他抱着,接着弯腰直接将人背了起来,双手牢牢扣住他的腿弯,迈步朝着大门口走去。

他的身上滚烫,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热气。

虚弱地趴在林砚背上,含混地劝道:“林公子……快放我下来……这病会传给你的……你还有两场试要考,可不能被耽误了……”

“别说话。”林砚语气平平,只顾着稳步往前赶路。

前头的考生远远瞧见有人背着病人过来,慌忙捂住口鼻,紧紧贴在墙边避让。

过道里嗡嗡一片议论声,都说林砚实在太傻,为了旁人,拿自己科考的前程冒险。

林砚对周遭的闲话充耳不闻,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背上的赵守朴眼圈发红,喉咙发紧,声音抖个不停:“林公子……大恩大德、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记着……”

他虽然病了,心里却透亮得很,林砚这可不是举手之劳,分明是赌上了自己后面两场考试,也不顾身子安危,在人人躲避的时候伸手帮他。

好不容易走到贡院大门口,小厮青竹早早就挤在最前面等着,一眼看到林砚,立马快步跑过来接应。

“四爷,我来扶。”青竹上前,稳稳把赵守朴从林砚背上接过来扶住。

林砚卸了力道,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衫早就被赵守朴的热汗浸透,黏糊糊贴在身上,闷得人浑身难受。

赵守朴靠在青竹身上,眼眶通红,望着林砚低声说道:“林公子,这份大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林砚摆了摆手,没说那些客套场面话。

这时候林昭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上下打量一番林砚,见他只是劳累,并没有染上病症,这才放下心,开口说道:“这里人多眼杂,咱们先回客栈再说。”

一行人就此动身,青竹扶着生病的赵守朴,林昭一手提着两个考篮,林砚跟在后面。几人穿过热闹的街巷,慢慢朝着客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