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提任何苛刻条件,语气宽厚随和:“两家既然有心结下这份缘分,终究要看两个孩子的脾性心意是否合得来。
往后多留些相处相识的机会,彼此熟悉性情,相处融洽,便是一桩美事。”
这番话说得通透宽厚,王夫人心里悬着的顾虑彻底放下,神色愈发松弛自然。
林砚安静坐在末位,手里捧着青瓷茶盏,偶尔抬眼应答几句问询。
宋通判先是随口闲谈课业修习、日常研读的典籍,又问起跟着顾夫子求学的日常,顺带聊了聊府试备考的心得见闻。
林砚回话简洁稳妥、句句据实而言,既不夸大炫耀自己,也不怯懦拘谨,谈吐从容有度。
几番家常寒暄过后,宋通判话锋悄悄一转,看似随口闲聊,语气里却藏着隐晦的试探考究。
“林砚常年跟着顾夫子潜心治学,眼界见识自然远超寻常少年。不知平日里,除了同窗师长往来,可曾结识过京城来的人物?”
林砚心里瞬间看透对方用意,面上神色半点不变,从容拱手应答:“晚辈一心埋头苦读圣贤书,平日里往来的只有师长同窗,从未涉足别处圈层,也没有机缘结识京城来人。”
他应答分寸刚刚好,既不攀附吹嘘,也不露怯自卑,稳稳挡回了对方的试探。
宋通判眼底微光一闪,看不出喜怒,只是笑着点头,不再追问此事。片刻过后,他又随口问道:“近来顾夫子身子可还康健?”
林砚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夫子精神很好,日日照常开课授课,身子硬朗得很。”
简简单单两句问答,愈发印证了他心里的猜测。宋通判句句旁敲侧击,说到底,就是想摸清楚他背后潜藏的人脉深浅。
待到宴席散去,两家人各自告辞离开。
赵媒婆满脸堆笑,直言八字相合、人也相看顺眼,过几日就请先生挑黄道吉日,定下订婚日子。王夫人含笑应声应允。
马车返程回府的路上,林婉一路沉默不语。王夫人只当她是少女害羞,没有多问。
坐在对面的林砚,看着姐姐低垂眉眼、心事重重的模样,忽然开口宽慰:“大姐不必忧心,宋家二公子看着性情沉稳端正,不是刻薄寡恩之人,你往后日子安稳。”
林婉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又默默低下头去。
林砚收回目光,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
是他一步步替林家挣来了体面前程,这份体面,也顺势替大姐铺好了一条安稳的归宿之路。
方才宋通判几番隐晦试探、层层打探,句句藏着算计心思,足以看出宋家一直在暗中掂量林家的依仗,揣测林家是否牵扯京城势力。
离院试的日子越来越近,春天也越来越深。院子里的花开了又落,唯独清芷院这边,一天到晚都是读书的动静,从没有断过。
林砚近来彻底收了心,半点闲事都不管。
每天天不亮,卯时刚到就爬起来,趁着早上凉快、露水清新,赶去顾府听先生讲课。
下午回了家就关着房门埋头苦读,常常一坐就是到大半夜。
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连日熬夜用功,眼底悄悄透出一圈淡淡的青黑,看着略显疲惫,却半点没有偷懒懈怠的样子。
整个林家,清芷院的灯是亮得最早、熄得最晚的。
赵姨娘嘴上从来不会好好说话,每次进门都是一肚子火气,张口就数落:“书是读得完的吗?天天熬到半夜不睡!
眼睛不要了?身子也不要了?真把自己熬垮,读再多书也是白费!”
她脾气火爆,说话直来直去,一点情面不留。可心里的疼惜,全都落在实打实的行动上。
灶房的砂锅几乎天天不熄火,专门给她温着补品。
乌鸡汤、银耳羹、莲子甜汤轮着来,小火慢炖好几个时辰,炖得软烂入味、温度刚好。
她也不讲究礼数,不敲门直接推门就进,把温热的汤碗稳稳放在桌角,叉着腰劈头盖脸训一顿。
骂完了,又默默帮他糊好漏风的窗纸,把桌上散乱的书本归置整齐,就怕夜里冷风灌进来冻着他,也怕东西乱了扰他读书。
林砚手里握着笔不放下,安安静静听她数落,心里却暖乎乎的,特别踏实。
等她说完了,他才抬手端起汤碗,慢慢喝得干干净净,轻声应一句:“知道了,姨娘。”
不再是以前那副冷冷淡淡、不近人情的模样,带着少年人听话温顺的烟火气,看着格外真切。
赵姨娘见他乖乖喝汤,一肚子火气瞬间烟消云散,转身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不少,嘴角压都压不住笑意。
她这辈子争强好胜,大半辈子看人脸色、受够委屈,如今看着自家孩子踏实上进、稳稳出息,心里的舒坦滋味,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换不来的。
最近林家上下,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嫡长女林婉的婚事上。
宋家催得很紧,庚帖互换完毕,八字也合得大吉,礼数都走顺了,就差挑个好日子定亲,这门亲事就算彻底敲定。
可王夫人心里,一直压着块大石头,怎么都落不下来。
宋通判做官体面,为人谦和,做事周全,挑不出毛病。
唯独宋家主母心眼多、爱算计、看重门第高低,格外市侩。
这阵子宋府派来的婆子频频上门,嘴上句句客气,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两家出身差距悬殊。
说白了就是敲打林家:你们是商户人家,能攀上六品通判的官宦门第,纯属高攀。
既然是高嫁,嫁妆就绝对不能寒酸,不然林婉过门站不住脚,连宋家的脸面都要被人笑话。
道理是这个世道的规矩,挑不出错。可这般提前拿捏、步步施压的样子,实在让人心里堵得慌,憋屈得很。
王夫人掌家多年,人情世故看得通透,利弊得失心里清清楚楚。
林家家底厚实,商铺田地不少,想置办一份风光嫁妆根本不算难事。
但被人家提前堵着嘴要排场、要体面,终究落了下风,被动又难看。
这些天她对着账本翻来算去,越算心里越烦,眉宇间一直拧着解不开的郁结。
丫鬟翠屏端着茶水轻轻进屋,低声禀报:“夫人,大公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