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汴梁的士绅圈子里,赵媒婆的分量重得吓人。
她做媒整整二十年,专门只接官宦人家、世家大族、书香门第的亲事,经手成全的良缘数不胜数。
眼光毒辣、嘴巴严实、人脉广得通天。寻常商户人家,就算备上厚礼登门求她,她都未必肯挪尊脚上门一趟。
府里下人一听是她来了,半点不敢怠慢,撒腿就往内院跑着通报。
王夫人听见消息,立马收了闲散姿态,整理好衣裳裙摆,亲自带着丫鬟快步走到二门迎候,礼数做得周全又体面。
没人敢轻视这位赵媒婆。
这世道向来如此,老百姓敬畏当官的,当官的士绅敬畏有名望的,而赵媒婆这种手里攥着全城权贵婚配人脉的人,就算是世家主母,见了都得客客气气捧着。
得罪普通市井媒婆,顶多少一门亲事。
可要是得罪了赵保山,整个开封的高门大户,往后再也没人愿意跟林家结亲,林家的名声,会悄无声息烂在圈子里。
王夫人心里透亮得很,半点不敢托大。
“赵妈妈大驾光临,我们林家真是蓬荜生辉。”王夫人笑意温和,态度恭敬却不卑微,侧身抬手引路,“快请进花厅落座。”
赵媒婆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褙子,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头上赤金簪子衬得气色极好,整个人气度沉稳、看着雍容大气。
她坦然受了王夫人的礼数,步履从容,跟着走进花厅。
花厅早就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案上摆着当季新鲜茶果、精致点心,泡的是难得的雨前新茶,是林家待客的最高规格。
林婉乖乖跟在母亲身侧,一身藕荷色素雅褙子,简简单单一根素银簪束着头发,模样端庄又文静。
她心里清楚,今天是家里议亲的大日子,少女耳根悄悄泛红,垂着眼睛不敢乱看,手脚微微有些局促,安安静静立在一旁,规矩十足。
赵媒婆刚一落座,目光就自然而然落在林婉身上,认认真真打量了好一会儿。
这姑娘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绝色,胜在长相周正温润、体态端端正正、性子沉静安稳,是最适合做主母的福气面相。
再加上教养得体、规矩极好,配一个正经读书人家的子弟,那是绰绰有余。
心里已然拿定主意,赵媒婆这才笑着开口,一上来就是实打实的贺喜话。
“夫人真是好福气。四公子小小年纪才十三岁,府试一举成名,名动一府,这般难得的少年英才,放眼开封几十年都未必出得了一个。
如今府上风头正盛,日后的前程定然没人能比。”
王夫人浅浅笑着回话:“不过是孩子自己争气、运气好些罢了,我可不敢居功。妈妈喝茶。”
几句寒暄铺垫妥当,赵媒婆不再拐弯抹角,语气郑重,直接开门见山:“老身今日专程登门,是替府衙宋通判府上,来求这一门良缘的。”
王夫人端着茶杯的指尖猛地一顿,心里狠狠震了一下。
宋通判,堂堂正六品朝廷命官,是知府的副手,手里握着实打实的官场实权。
放在半年前,林家只是普通商户寒门,隔着士农工商的天壤壁垒,连仰望人家的资格都没有。
从前想攀附府衙底下的小吏人家都高攀不起,如今堂堂朝廷通判,居然主动托开封最顶尖的媒婆,来跟商户林家结亲。
这般巨大的落差,让她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却硬生生压下所有波澜,稳住了体面神色。
赵媒婆把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慢悠悠细细道来。
“宋家二公子宋彦辰,今年刚满十八,一心只想着读书上进,日日在家中和府学两头苦读进修。
少年长相俊秀端正,性情内敛沉稳,身上半点富贵纨绔子弟的浮躁毛病都没有。
宋家家风清正严谨,通判大人做官公允正直、行事有度,家里的后辈个个悉心教养,品行根基都稳稳当当。”
王夫人定了定神,谨慎开口试探:“宋府是正经官宦门第,我们林家只是商贾出身,门第差距太大,怕是我们高攀了。”
这话既是自谦,也是心里没底的试探。
赵媒婆听完哈哈一笑,语气格外笃定:“夫人何必这般自谦?如今的林家,早就不是寻常商户人家了。”
“宋通判做官多年,看人看事最是精准通透。他亲口说过:门第都是虚名头,子弟出息才是真根基。
林家虽是经商起家,但家风端正、儿女教养极好。尤其是四公子,是顾夫子亲手栽培的得意门生,小小年纪心性沉稳、科考天赋拔尖,日后必定能踏入仕途。”
“比起那些空有世家虚名、子孙庸碌不成器的空壳门第,林家这种蒸蒸日上、后辈前程可期的人家,才是最值得结亲的好人家。”
一番话,说得通透又公允。
王夫人心里瞬间彻底清亮了。她之前心里隐隐有猜测,此刻算是彻底落实。
宋家主动结这门亲,赌的根本不是林家现在的商户家底,赌的是顾夫子在士林的声望、是林砚日后的仕途前程、更是前知府陆景明遗留下来的人情脉络。
这就是官场里提前押宝,主动结交潜力新人的布局算计。
想通这里面的关节,王夫人心里彻底踏实,再也没有方才的忐忑和卑微。
自家庶子争气挣来的前程,换来的门第跃迁,哪里算得上高攀?
她神色愈发从容温和:“多谢宋大人厚爱,也辛苦妈妈来回奔走费心。
只是儿女婚嫁乃是一辈子的大事,得按着礼数规矩慢慢来。不如先互换庚帖、合一算八字,若是命格相合无碍,再让两个孩子依礼相见,慢慢相识熟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稳重又得体。
赵媒婆连连点头称赞:“夫人通透明理,就是这个道理。宋家那边也是一模一样的想法,一切按规矩礼数来。”
闲聊收尾的时候,赵媒婆忽然想起一件事,笑着补了一句:“对了,宋通判特意交代我,若是方便,想请四公子得空过府坐一坐。
他早就听闻四公子的少年才名,又是顾夫子门下高徒,心里格外赏识,想提前结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