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岚依是被后窗灌进来的海风凉醒的。
她翻了个身,听见冷锋在院里压水,水桶“咣当”一下磕在青石板上。
她披上外衣出去,冷锋已经洗漱完,正把昨晚泡海蛎子的那口缸刷第三遍。
她过去把人往旁边一推,说:“一大早跟口缸较什么劲。”冷锋没抬头,只道:“咸水泡久了有味儿,水会有腥气。”
温岚依笑了下,弯腰去掀缸边那半篮花蛤,都已经吐净了沙,壳口一开一合。
她拣出几只闭不紧的,顺手扔进墙边撮箕。
冷锋说:“今天去医务室?”
温岚依点头,又摇头:“上午不去,我想跟钟首长那边打个电话,让他帮忙买条船。”主要是这边她也不认识什么人,再怎么说那边也是娘家人。
“买船?”冷锋顿住。
“是呀,现在进出太不方便。我想买两条船,一条捐给岛上公用,一条我自己用。”温岚依自然的说道,她有预感她以后还得经常需要出海。
“船可不便宜。”冷锋琢磨着自己的存折里的钱够不够。
“你媳妇有钱。”温岚依轻笑着刮了一下冷锋紧皱的眉头。
“没有合适的就找人定制两条。”那个给她分红的账户上的钱她一直没有动过,估计现在上面的数字很可观了。
温岚依可不是一个没苦硬吃的人。
冷锋听她这样说,没再继续追问,问了他也没那么多钱,只能吃软饭了。
把水瓢搁回缸沿,直起身看她:“既然想好了,就给钟首长打电话,把用途和尺寸问清楚。”
温岚依点头:“我上午先打,下午去医务室。”她说完回屋换了件外衫,把头发重新拢了拢。
冷锋已经把院子里的鸡毛扫净,又把她昨晚晾着的蓝布头巾拿下来,在手里抖了两下,递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家属院。
海风迎面扑来,温岚依边走边把买船的几样要求数给他听:船不用太大,能坐十来个人就行,船板要厚实,机器要新的,不然隔三差五坏。
冷锋听她讲得头头是道,看了她一眼:“你早就打听过?”温岚依说:“在镇上买菜的工夫,问过西码头的船工。”
冷锋没再说,只替她挡着路旁伸出来的椰枝。
到营部通讯室,温岚依拨通电话,把想买两条船的事大致说了。
电话那头问了价和用途,她又应了几句,说“那就麻烦您先替我看着”。
挂断后,她回头对冷锋说:“钟首长说会让人先查查现成的船,没有就安排船厂排工,让我把需要的尺寸写个单子。”
冷锋点头,去跟值班员要了张纸。
温岚依照着记忆写下船长、载重和马力的范围,字迹清秀,写完又仔细看了一遍,才折好。
她抬头见冷锋还站在门口,便说:“你回营区忙你的,我去医务室。”
冷锋说:“中午来接你。”
温岚依没推辞,把纸条放进贴身口袋,朝码头方向望了一眼,说:“等钟首长那边电话,也记不得。”说完冲他摆了摆手,自己往医务室去了。
此时,钟首长办公室:
“是的,她提出购买两条船,费用从她的分红里面扣。好,明白,一定尽早安排好。”钟首长站的笔直,汇报着刚才温岚依的买船请求。
挂上电话,钟首长松了一口气,这丫头跟着冷锋去了海岛,这几个月给邮了几次东西,这次好不容易打个电话,请他帮忙买船,能想着跟他提要求,他这心里倒是送了一口气。
他就怕她因为冷锋的调任心里有疙瘩,岂不知这也是老首长对他们的保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有时候暂避锋芒,迂回前行也是一种智慧。
钟首长直接拨通了福岛这边海军总部的电话,他记得他们这边有个造船厂来着。
海风把她的头巾吹得老高,冷锋站在原地,直到她拐过椰林才转身。
他转身往营区走,路过哨棚时又交代小杜把码头早晨送来的几筐给养清点入库。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椰林里的露水蒸得差不多了,空气里一股咸湿的热。
营部还有几个文件要批,冷锋进办公室后先给赵参谋去了个电话,问营房后墙检修的事。
挂断又批了几份假条,等再抬头,日头已经快要顶到椰梢。
医务室这边,温岚依一进去先给几间屋子通了风,把昨晚带回的虾皮炒了豆芽拨出一小碟留给方静和齐苗。
方静说上午有老兵来换药,温岚依便没多问,穿上白大褂,把消毒盘重新清点一遍。
齐苗凑过来小声问温锅的鱼丸怎么做的,温岚依刚说了个头,外头有人喊,齐苗吐了吐舌头跑出去。
温岚依把桌上的病历本按日期码齐,开始给两个病号处理伤口。
近中午时,院子里响起脚步声。
温岚依从窗边望出去,冷锋已经摘了军帽,在椰树底下立着。
她跟方静说了声,洗了手出来。
冷锋见她出来,说:“回家吃还是去食堂吃?”
温岚依说:“ 回家吃吧。”
两人出了医务室,沿着椰林边的小路往家属院走。
日头正毒,冷锋走在外侧,用身子替她挡去大半直晒。
温岚依把袖口往上折了折,说:“上午就两个换药的,方静和齐苗都能应付,我下午再过去。”
冷锋“嗯”了一声,没说话。
到家后,温岚依先去灶间洗手,冷锋把后窗推开,又去缸边舀了半瓢清水。
她早上留的小半锅鱼丸汤还温着,搁在灶角,便起火烧开,下了两碗细面,又切了一碟凉拌海带丝,淋了几滴香油。
冷锋把碗端到院里石桌上,又去拿筷子。
温岚依说:“就两个人,还端什么,坐厨房得了。”
冷锋说:“外头有风。”两人坐在石桌边,谁也没提买船的事,只安静吃面。
鱼丸汤鲜,面条吸了味,温岚依吃了几口,见冷锋把碗里的鱼丸拨到她那边,便说:“你自己吃,锅里还有。”
冷锋没停,只说:“我不太饿。”
温岚依放下筷子,把鱼丸又夹回他碗里,语气里带着点嗔:“早饭又没顾上吃吧?”
冷锋不答,低头把鱼丸吃了。
吃完,冷锋收了碗去洗,温岚依靠在椅背上,看院墙上那丛铁蒺藜被风吹得直打颤。
冷锋出来擦手,亲吻了温岚依的额头,说:“你歇会儿,我去营区了。”
温岚依点头,又嘱咐:“钟首长那边有消息,你第一时间找人通知我。”
冷锋应了一声,拿了军帽往外走。
温岚依目送他出院门,才起身把竹帘放下一半,遮住正盛的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