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首长给冷锋放了半个月的假期,让他好好陪陪父母。
本来多年未见,心底对父母的隔阂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消除的。冷锋心里有怨,但知道父母有自己的责任,但自己这些年心底的委屈也是真的。
看着别扭相处的三人,温岚依决定带他们回村,见见外公他们也许会好一些。
报备了军区之后,军区安排的吉普车送他们一路往温岚依老家走去,出了城越往乡间去,空气越清透,漫山的草木香顺着车窗吹进来,把一路的风尘都吹得干净。
冷父冷母大半辈子都守在戈壁的保密基地,后来身体垮了也多在干休所待着,从没见过这样鲜活敞亮的乡野景致:田埂上的稻子翻着金浪,坡地的果树坠着半红的果子,二老隔着车窗看得出神,脸上那股对着儿子时藏不住的局促,也慢慢松缓下来。
车子稳稳停在温家老院门口,这院子刘姨他们经常过来打扫,后院还种着青菜,四间房窗明几净,院子里的栽种的枣树结着硕大青青的枣子,枝丫撑开大半边阴凉,西墙的葡萄架爬得满当当,绿莹莹的葡萄串垂在叶子间,风一吹就沙沙响。
后院的菜畦被修整的干净利落,黄瓜、番茄结的满满登登,辣椒豆角压弯了藤蔓,墙角的西瓜也结的一个个老大,都是温岚依给的种子,食材的味道更不用说了。
温岚依开门把人往里让,给二老安排住在以前冷锋新建的房间,铺了干净的新席子新被褥,都是晒过太阳带着晒香味的。
冷母摸着柔软的褥子,又看着窗外的葡萄架,拉着温岚依的手笑:“这地方真好,敞亮又安静,有山还有水,看着都让人心生欢喜。”
冷锋拎着行李跟在后面,看着父母舒展的眉眼,心底那点拧了二十年的疙瘩也慢慢松了松。
他不是不怨,也不是没有遗憾,只是对着为国家隐姓埋名一辈子的父母,那些委屈说不出口,客气又生疏的相处,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受。
外公和明明也在这边下放,回这村子休养,正好团聚,他们一大家子终于可以凑齐了一桌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送走了随车跟过来打招呼的村长,温岚依去地窖放置一些东西,大米、白面、红枣、花生、腊肉、黄豆、芝麻、白糖、红糖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
把空间中的奶粉拆了,放在几个罐头瓶里,可以给大家补补身体。
杨老爷子和明明在这边下放的事情还没有跟公婆讲,刚开始是因为他们二人体弱,怕他们听到老人下放,会担心。
后来跟冷锋商量了之后,也决定先瞒着,怕他们太过担心被别人看出端倪。
冷父冷母的身体还是虚,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就有些疲惫,冷锋把父母安置在炕上,冷锋跟媳妇对视一眼就出门去了。
爸妈在这里休养,肯定要知会外公的。
走到山脚下,碰见正在割猪草的明明。
“哥哥,你回来啦。”看见冷锋,明明高兴的跑向他。
“慢点,我又不走。”扶住差点要跌倒的明明,冷锋忍不住斥责他的鲁莽。
“你们最近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冷锋看向小自己这么多的弟弟也是忍不住关心。
明明抹了一把额头上沾的草屑和汗水,把沉甸甸的猪草筐往田埂边挪了挪,咧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哥放心,我们都好得很!岚依姐早早就给我们留了米面油还有肉,自己种的菜吃都吃不完。村长也很照拂我们,没人欺负我们的。就是外公前几天下雨路滑,出门捡柴崴了脚,这两天正在家里休息呢,我这就带你过去见他!”
说着就要弯腰拎地上的猪草筐,冷锋赶紧先一步伸手接了过去,那筐浸透了露水的猪草沉得压手,他随手换了只手提着,拍了拍明明的头顶:“走吧,前头带路。”
杨外公正坐在竹椅上搓草绳,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看清一身笔挺军装的冷锋,手里搓了一半的草绳“啪嗒”掉在了地上,老人连忙颤巍巍扶着扶手要起身,枯树皮似的手都带着发紧的颤。
冷锋赶紧加快两步走过去,稳稳扶住老人的胳膊,声音放得又轻又暖:“外公,我回来了。”
“没受伤吧。”左右看看冷锋的身板,好端端的,应该不是受了伤回来的。
“没有,我好着呢。您的脚怎么样?要紧吗?”冷锋对一手带大自己的外公还是很有感情的。
“没事,擦了温丫头留的药酒,早就不疼了。”都是老陆他们担心自己硬抗,非要他休养几天,要不然他也可以下地了。
“这次回来是?”
“外公,我爸妈回来了。” 外公今年快70了,早已白发苍苍,他就两个孩子,自己妈妈是老大,还有一个小舅舅,现在不知道下放到哪里,他能不惦念自己的孩子吗?只是一个人默默扛下了所有。
“真的?”杨老爷子一把抓住了冷锋的胳膊,不确定的问道,“你爸妈一起回来的?他们身体还好吗?回来了以后还走吗?”
冷锋握着外公干瘦的手,轻声一一应着:“是真的,我爸妈都跟着我回来了,就是身子有点虚,我带他们回村里养着,往后就能常常见面了。”
杨老爷子连着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把堵在喉咙里的情绪顺开,皱纹里浸着的湿意顺着脸颊往下掉,攥着冷锋的胳膊半天松不开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好啊……我闺女,我居然还能活着见到我闺女……”
这么多年,从女儿跟着女婿进戈壁那天起,他就知道这辈子再见闺女就难了,从来不敢主动打听,只能把想念全憋在心里,揣着女儿小时候留的一绺胎发,守了几十年,连下放吃苦的时候都随身带着。
闺女长得像妻子,从小就被他捧在手心。妻子生孩子的时候正好碰上部队转移,差点大出血一尸两命,他愧疚的差点想杀死自己,自此他就发誓不再让妻子怀孕。
没想到在闺女十几岁的时候,妻子竟然意外怀了,为此二人还大吵了一架,但还是没有拗过妻子,最终孩子生了,妻子的身体也坏了,没几年就去了,每次看到神似妻子的女儿他都忍不住想念早逝的妻子.....
明明在旁边蹦着插话:“对啊外公,姑姑姑父都来了,岚依姐都收拾好屋子了,咱们快过去吧!”
杨老爷子连忙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泪,撑着拐杖就要起身,冷锋赶紧弯身扶住他的胳膊,又顺手把老人放在一旁的布衫拿过来搭好:“您慢着点,路不平,我扶着您慢慢走。”
一路往温家老院走,杨老爷子步子迈得急,枯瘦的手一直攥着冷锋的袖口不肯放,嘴里反反复复念着:“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还能有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