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咸鱼宗山门前便传来一阵骚动。
“这、这怎么可能……”
守门弟子王二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眨了眨,最后干脆给了自己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前景象却依旧未变——那株伫立在山门右侧已有百年、三年前因雷击而枯死的古槐树遗迹处,竟凭空冒出了一株半人高的幼苗。
不是新栽的树苗。
是直接从枯树根部钻出来的嫩芽,如今已长成了小树模样,青翠欲滴的叶片上还挂着晨露,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微光。最诡异的是,这株幼苗的树皮纹理、分枝走向,竟与记忆中那株百年古槐年轻时留下的画像有七分相似。
“快去禀报李长老!”王二对身旁同样目瞪口呆的师弟喊道,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靠近,不敢伸手触碰。
消息很快传开。
半刻钟后,主管宗门杂务与基础建设的李铁柱急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擅长草木之道的弟子。这位以严谨着称的技术型长老蹲在幼苗前,眉头紧锁。
“昨夜巡逻弟子可发现异常?”他头也不回地问。
“禀长老,子时换岗时一切正常。”王二恭敬回答,“卯时初我接班,天蒙蒙亮时就看见……它就长在这儿了。”
李铁柱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面铜镜状法器,对着幼苗照射。镜面泛起淡绿色波纹,几行符文缓缓流转。“生机旺盛,年份却测不出来……”他喃喃道,又换了一件形似罗盘的工具,指针刚靠近幼苗就开始疯狂旋转。
“空间坐标稳定,没有传送阵残留波动。”李铁柱的脸色更凝重了,“不是被人移植过来的。”
“难道是什么灵植种子恰好落在枯树根里,一夜之间长成这样?”一个年轻弟子猜测道。
李铁柱摇头,指了指幼苗根部与枯树桩的连接处:“看这里——新生组织与朽木完全融合,没有任何嫁接痕迹。这株幼苗,就像是……”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就像是那棵古树自己‘倒退’回了百年前的状态。”
周围弟子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个说法太过离奇。
“去请苏长老。”李铁柱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还有,在我回来前,任何人不得触碰此树,以它为中心,半径三丈设隔离结界。”
“是!”
苏晓晓是在早课结束后收到消息的。
她刚指导完一批外门弟子如何更高效地将情绪能量转化为基础术法动力,系统小功就在脑海里弹出提示:【检测到宗门防护大阵外围出现局部异常能量波动,性质不明,建议探查。】
“位置?”
【山门右侧,原百年古槐遗址处。李铁柱长老已在该地点,并发出协助请求。】
苏晓晓心念一动,身形已化作流光向山门掠去。这些日子,“情绪-信念网络”的铺设进展顺利,咸鱼宗方圆五百里内已建立起七个核心节点,宗门本身更是网络的中心枢纽。按理说,任何异常能量波动都逃不过网络的感知。
可这株幼苗的出现,网络竟毫无预警。
当她落在山门前时,顾长生和钱满满也几乎同时赶到——看来李铁柱通知的不止她一人。
“师姐,你看这个!”钱满满性子急,指着那株青翠幼苗嚷嚷,“老王说它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会不会是什么天材地宝?”
顾长生则沉默地观察着,战神转世的敏锐感知让他察觉到一丝极不协调的异样感。他缓缓开口:“这棵树……‘时间’不对。”
“时间?”苏晓晓走近隔离结界,仔细端详。
幼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但她顺着顾长生的思路去感受时,确实发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违和——就像看着一幅绝美的画,却发现画中人物的影子朝向与光源完全不符。
李铁柱匆匆从工坊方向返回,手里捧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苏长老,顾峰主,钱师姐。”他语速很快,“我调取了山门附近所有监测法阵过去十二个时辰的记录,发现了一件怪事。”
他将图表展开,上面是错综复杂的能量曲线。“这里,丑时三刻,古槐遗址处的空间读数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断层’——不是能量飙升,也不是能量消失,而是所有的读数在万分之一次呼吸的瞬间,全部归零。紧接着又恢复正常,但恢复后的基底数值比断层前提升了约百分之三。”
“归零?”苏晓晓接过图表,系统小功已经开始同步分析。
【正在模拟该能量曲线……模拟失败。根据本世界基础物理法则,能量读数归零意味着该区域暂时从当前时空‘剥离’,但空间坐标未变,这与常规空间传送、隐匿术法均不符。】
“更奇怪的是这个。”李铁柱又抽出另一张图,上面是不同颜色的波纹线,“这是我布置在宗门各处的‘时间熵值监测仪’的数据——别问我为什么研究这个,上次听你讲了‘虚无’可能侵蚀时间的概念后,我就试着做了几个原型机。”
苏晓晓眼睛一亮:“结果呢?”
“其他地方都正常,唯独山门这个点。”李铁柱指着一条剧烈抖动的红色曲线,“从昨天傍晚开始,时间熵值就出现周期性波动,振幅越来越大,峰值时间正好对应丑时三刻的读数断层。而现在的数值……”他看了眼手中一个怀表似的仪器,“虽然回落了,但仍比基准线高出二十七个百分点。”
“时间熵值是什么?”钱满满听得一头雾水。
顾长生代为解释:“简单说,就是时间流动的‘有序度’。熵值越高,时间流越混乱。”
“可我们没觉得时间混乱啊?”钱满满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还是一秒一秒在变老嘛。”
苏晓晓却明白了:“局部现象。影响范围可能仅限于这棵树,或者更小。”她转向幼苗,“所以这株树苗,其实是‘时间异常’的具象化表现?”
“我是这么推测的。”李铁柱推了推眼镜,“古槐枯死是既定事实,但在某个时间点,以这棵树为中心的极小区域内,时间发生了‘回溯’——不是整片区域一起回溯,那样我们应该能看到整棵树变回幼苗的过程。而是……”
他斟酌着用词:“而是‘结果’被替换了。枯树这个‘结果’,被替换成了‘百年古树曾是一株幼苗’这个事实在当前时间点的直接呈现。所以它看起来是一夜长成,实际上可能是时间规则在这个点上打了个结。”
气氛凝重起来。
若真是涉及时间规则的异常,事情就绝不简单。
苏晓晓伸手轻触隔离结界,结界泛起涟漪。她闭目凝神,通过系统将感知缓缓延伸向幼苗。起初是旺盛的木系灵气,与一般灵植无异。但当她尝试感知其“生长历程”时,意识却仿佛陷入了一片混沌的漩涡。
不是空无一物。
而是无数碎片化的画面一闪而过:幼苗在雨中颤抖、树干逐年粗壮、雷光劈下、火焰燃烧、虫蛀蚁噬、最后归于枯朽……但这些画面不是按时间顺序排列,而是倒置、交错、循环往复。
她甚至“看”到了几个瞬间——古树枝繁叶茂时,有宗门前辈在树下论道;更久远前,这片土地还是一片荒野,只有一株小树在风中顽强生长。
这些画面中有个细节让她心头一跳:某个片段里,树下站着一位身穿淡青色道袍的老者,正笑吟吟地抬头望着树冠。那面容……竟与忽悠道祖有几分神似。
“师姐?”钱满满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苏晓晓睁开眼,额头已渗出细汗。“这棵树……承载了很多时间的印记。”她斟酌着说道,“李长老,加强监测,特别是时间熵值。另外,在宗门范围内排查是否还有类似异常——不一定都是草木,也可能是器物老化加快、或者相反,旧物翻新如初。”
“你是担心这不止是个例?”顾长生沉声问。
“希望是。”苏晓晓望着那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幼苗,语气里带着一丝忧虑,“但如果真的涉及时间规则扰动,恐怕只是个开始。”
她没说的是,刚才在那些破碎的时间片段中,她隐约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很淡,几乎被草木灵气完全掩盖,但那冰冷、空洞、试图吞噬一切意义的质感,与“虚无”侵蚀留下的痕迹何其相似。
只是这一次,侵蚀的对象似乎不是空间,不是物质,而是更根本的……时间本身。
山风吹过,幼苗轻轻摇曳,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明明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却让在场几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仿佛平静湖面下,正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缓缓苏醒。
而他们脚下的土地,那些看似坚固可靠的现实,也许下一秒就会露出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