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富贵将那份汇集了多方信息的紧急传讯,通过特殊渠道发出的同时,远在清风镇外百里荒庙地底附近阴影中潜行的顾长生,怀中那枚作为接收器的薄玉片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正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与周围山石的纹理、夜风的流动乃至地脉的微弱搏动完全融为一体,战神记忆带来的潜行与侦察技艺发挥到了极致。前方百丈外,那座看似荒废的古庙在地脉视角下,却如同一个正在缓慢搏动的、不断渗出灰色毒液的丑陋疮口。他能清晰感应到地底深处传来的、令人灵魂本能战栗的“虚无”波动,以及至少七道晦涩阴冷、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息——那是归寂教守卫者。
玉片震动传来的,是一段被极限压缩、只蕴含最核心信息的意念脉冲:“家危,三方示警,外敌谋三日后子时地脉献祭,内或有患,盼速决。”
顾长生的瞳孔在阴影中骤然收缩。
信息虽短,却字字千钧。“家危”说明宗门压力已至临界;“三方示警”印证了他之前关于会有隐秘势力暗中联络的猜测;“外敌谋三日后子时地脉献祭”给出了归寂教行动的确切时间,与他自己感应到的“武器”炼制进度基本吻合;“内或有患”则是最危险的信号,王富贵用了“或”字,说明尚无确凿证据,但内部可能存在问题的可能性已被他们察觉;最后的“盼速决”,是留守三人能给他的、最迫切的请求。
三日后子时……时间比他预估的更紧。按照他此刻观察到的炼制进度和守卫严密程度,想要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彻底破坏那“武器”或仪式核心,难度极大,更别提还要在对方反应过来前全身而退。但若不能在此之前解决或重创这里的威胁,三日后宗门将面临归寂教蓄谋已久的献祭攻击与外部联军可能的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冒险,而且要快。
就在顾长生心中迅速推演数个行动方案、权衡利弊风险之时,他贴身的另一枚玉符——那枚与天界玉衡星君单向联系的、刻有北斗星纹的加密传讯符——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一抹微不可查的湛蓝星光,旋即收敛。
玉衡有消息来了,而且用的是最高紧急级别的加密波段。
顾长生心中一沉,暂时按捺下立即行动的冲动,分出一缕极其精微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枚北斗玉符。
玉符中并无声音或影像,只有一段以特殊星辰韵律编织而成的意念信息,直接在他识海中展开。玉衡的声音仿佛隔着遥远的星海传来,依旧平和,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显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急切:
“顾小友,长话短说。”
“天庭内部,关于苏宗主的争论已至白热化,几近失控。以司法天神为首的‘肃正派’态度极其强硬,他们不接受任何‘疑似’、‘可能’的模糊说法,坚持认为苏宗主身怀多重高危未知传承,尤其是涉及‘规则裁定’的律法真意,必须立即置于绝对控制之下,进行最彻底的‘净化’与‘鉴定’。司法天神已正式向天帝呈递《请旨拘传疏》,要求派遣‘巡天卫’下界,强制带苏宗主回‘天刑台’受审。其理由冠冕堂皇:‘为三界安稳计,为防上古禁忌之力失控,为保天道秩序纯正。’”
顾长生眼神冰冷,握着玉符的手指微微用力。天刑台……那是天庭审判重犯、剥离神魂、废黜修为的恐怖之地。
玉衡的意念继续传来,语速加快:“幸有北斗星宫、文昌阁部分仙官、以及几位隐退已久、疑似与上古功德司有旧的老仙尊竭力反对。吾等力陈:苏宗主对抗‘虚无’之功绩有目共睹;其‘情绪网络’计划于补全规则、稳定三界或有奇效;强行拘押疑似功德司正统传人,本身便是对上古秩序的亵渎与破坏;更可能将潜在的盟友推向对立面。天帝尚未最终决断,但司法天神一系势大,且……他们似乎得到了部分人间‘正道’势力的呼应与请愿,压力巨大。”
“吾最多还能拖延十日。十日内,若无转机,司法天神的法旨极可能下达。届时,巡天卫降临,将不再是协商,而是执行天条律令。”
信息到此,停顿了片刻,玉衡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仿佛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顾小友,还有一事,你务必警惕。司法天神之所以如此急切强硬,除却其本身立场外,吾怀疑……另有推手。天庭内部,有一股极其隐秘、难以追溯的力量,正在暗中推动此事,不断向司法天神一系提供关于苏宗主‘危险性与不确定性’的‘证据’,并夸大其可能造成的‘危害’。这股力量……行事诡谲,不似寻常仙官,吾追查许久,只捕捉到些许痕迹,其似乎与某些‘非生非死、执念于终结’的古老概念隐隐相关。吾称之为‘暗处的毒蛇’。”
“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苏宗主继续推进她的计划,最好能让她彻底消失。它们似乎……对‘情绪网络’和‘律法真意’的结合,抱有超乎寻常的恐惧与敌意。”
“言尽于此。望早做筹谋。若事不可为……或可考虑暂避锋芒,保存火种。留得青山在。”
湛蓝星光彻底黯淡,玉符恢复平静。
顾长生缓缓收回神念,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在他周身凝聚,却又被强行压制在体内,没有泄露半分。
外有李剑一之流檄文讨伐、群狼环伺;内有归寂教三日后的献祭毒计,还有可能潜伏的隐患;如今,更添上天庭司法天神十日内的拘传威胁,以及玉衡警示的、潜伏在天庭内部的“暗处毒蛇”……
所有的压力,几乎在同一时间,压向了尚在昏迷中的苏晓晓和这小小的咸鱼宗。
他抬起头,望向地底那不断搏动的“疮口”,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原本的计划需要调整了。破坏或夺取那件“武器”,已经不足以扭转乾坤。他需要更多……需要能震慑外部联军、延缓天庭压力的“战果”,需要能揪出内部隐患的“契机”,更需要能争取到更多时间的“筹码”。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这个计划风险极高,成功率不足三成,一旦失败,他很可能无法全身而退,甚至可能引发更糟糕的连锁反应。
但,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怀中另一枚温热的玉佩——那是苏晓晓很久以前随手给他刻的、刻工歪歪扭扭的咸鱼图案,嘴角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弧度,随即彻底敛去。
下一刻,他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墨,不再试图向古庙地底渗透,而是向着与古庙相反的方向,也是更靠近魔域与冥界势力范围交错的某个混乱地域,疾驰而去。
在离开前,他通过那枚单向传讯玉片,向王富贵发回了仅有四字的回应:
“按计固守,待变。”
几乎在顾长生改变方向的同时,咸鱼宗内,王富贵收到了这简短的回应。他盯着那四个字,胖脸上先是松了口气——师兄收到了信息,并且没有因情报而失去冷静。但随即,更深的不安涌上心头。“按计固守”他能理解,但“待变”……等待什么变化?师兄去制造变化?还是他认为会有外部变数出现?
王富贵坐立难安,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师兄既然这么说,必然有其道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好手头所有的资源和情报,将宗门守得固若金汤,为师兄争取时间,也为师姐的苏醒争取时间。
他再次展开百草翁的驳斥文章,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是时候,让这场舆论战,也吹起一点不一样的风了。
窗外,夜色如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到来。而风暴眼中的每个人,都已绷紧了弦,等待着未知的“变数”,或者……亲手去创造那个“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