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转眼已是三个月后。
昔日靠山宗那座隐蔽的山谷，如今已模样大变。
谷口处，一道青石垒砌的简易牌楼矗立而起，正中以遒劲笔法刻着两个大字——“武门”。字迹透着一股锐意进取的锋芒，据说是李澜亲手所刻。
牌楼后，原本杂乱无章的营地已被井然有序的屋舍取代。虽多是木石搭建的简易房，却排列得整整齐齐，沿着山谷走势，分出了居住区、修炼区、传功区、议事区等不同区域。
更引人注目的是两条新开辟的山道。
一条从谷口蜿蜒向内，通往深处一片被淡淡雾气笼罩的密林，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问心路”三字。
另一条则通往谷侧一片开阔的平地，那里以巨石垒砌了数座高低不等的擂台，最大的那座擂台上方，悬挂着一块铁木匾额——“演武台”。
此时正值清晨，山谷中已是人声鼎沸。
“快快快！今天是问心路每月开启的日子，去晚了就得排下个月了！”
“演武台那边好像有内门师兄在切磋，赶紧去观摩学习！”
“传功殿今日有李掌门亲自讲法，讲的是《易筋篇》与《洗髓篇》的衔接关窍，去占个好位置！”
身着各式服装的武者们行色匆匆，脸上大多洋溢着一种蓬勃的朝气。与三个月前的混乱无序相比，如今的武门总部，已俨然有了几分大宗门的气象。
山谷深处，一座新建的两层木楼内。
李澜正站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刚整理好的《武经初解》草稿。
她的气色比三个月前好了许多，眼神依旧清澈，却多了几分沉稳与干练。身上那袭素白衣裙换成了更方便行动的青色劲装，长发简单束起，显得利落飒爽。
“李姑娘，这是本月通过‘问心路’考核的名单。”
张猛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本名册。他的左腿已基本痊愈，行走间已看不出明显跛态，独臂动作也愈发利落。
李澜接过名册，快速翻阅。
“一百二十七人……比上月多了二十三人。”她微微点头，“‘演武台’那边的战绩统计呢？”
“在这儿。”张猛又递上另一本册子，“本月共有三百五十六人次登台切磋，其中四十二人表现突出，石峰那边已经初步筛选出了十五人，建议纳入内门考察。”
李澜接过，仔细看了片刻，抬眼问道：“墨尘呢？他上月不是说想挑战‘演武台’的连胜纪录？”
提到这个名字，张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小子……了不得。月初连战九场，对手从凝气境到先天境都有，全胜。最后一场对上了一个先天境·真罡阶段的老手，硬是凭着一手刚入门的《万化剑诀》残招，撑了百招才落败。石峰说他剑意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丝‘灵动’的味道，前途不可限量。”
“先天境·真罡阶段？”李澜有些意外，“他三个月前才刚入通脉境吧？”
“是啊。”张猛感慨道，“这小子天赋实在惊人，对王少主留下的功法理解极深，修炼起来几乎没什么瓶颈。三天前，他已经成功突破到先天境·蕴灵阶段了。”
李澜沉默了片刻。
墨尘的崛起速度，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料。
这个三个月前还只是通脉境、衣着朴素的少年，如今已是武门年轻一代中公认的领军人物。不仅修为进境神速，对功法的理解、实战的悟性，都堪称顶尖。
这样的人才是武门急需的。
可若过于倾斜资源培养个别人，是否会违背武门“众生平等、共攀武道”的初衷？
“李姑娘是在想资源分配的事？”张猛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
李澜轻轻点头，走到桌边坐下，将手中的《武经初解》草稿摊开。
“张叔，你看。这是我这三个月来，根据大家修炼中遇到的问题，结合玄哥留下的烙印和我自己的理解，整理出的一些心得。”
张猛凑近看去，只见兽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字迹，分门别类地标注着《基础练气决常见误区》、《归元诀灵气引导心得》、《易筋洗髓过程中的痛感分析与应对》等条目。
“这只是初稿，我打算再完善一段时间，就刻印成册，发放给所有武门成员。”李澜的手指轻轻划过纸面，“玄哥留下的功法是种子，但种子要发芽、生长，需要土壤、水分和阳光。我这《武经初解》，就是想做那浇灌的第一瓢水。”
张猛仔细看了几页，越看越是心惊。
这哪里只是“一瓢水”？这分明是将王玄那些玄奥难懂的功法烙印，掰开揉碎，用最浅显的语言重新阐释！其中很多观点和解决方法，连他这样修炼多年的老手看了都茅塞顿开。
“李姑娘，你这……太了不起了。”张猛由衷赞叹，“若是推广开来，武门的整体实力，怕是能在短时间内再上一个台阶。”
“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资源。”李澜轻声道，“讲法、刻印、分发、后续答疑……每一项都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而像墨尘这样的天才，若给予更多资源倾斜，或许短时间内就能培养出顶尖战力，应对可能到来的危机。”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熙攘的山谷。
“张叔，你说……我该怎么选？”
张猛沉默了。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掌门！张长老！”
一个年轻武者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与紧张交织的神色。
“谷外……谷外来了一队人马！约莫两百余人，为首的自称是原天枢皇朝的镇北将军孙虎，说……说是仰慕武门宗旨，特率部来投！”
李澜和张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天枢皇朝……
这个名字，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可没少给武门找麻烦。
从最初的暗中阻挠、散布谣言，到后来的小规模冲突、资源抢夺，双方虽未爆发全面战争，但关系早已势同水火。
如今，一位皇朝将军，竟率部来投？
“走，去看看。”
李澜站起身，将《武经初解》草稿仔细收好，与张猛一同朝谷口走去。
谷口牌楼外，此刻已聚集了不少武门成员。
众人围成半圆，对着前方指指点点。
只见牌楼前方空地上，整整齐齐站立着两百余名身着残破甲胄的士卒。这些士卒大多面带风霜之色，甲胄上满是刀剑劈砍的痕迹，有些人身上还裹着渗血的绷带，显然经历过惨烈战斗。
为首一人，是个年约四旬的虬髯大汉。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脸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平添几分凶悍之气。此刻，这大汉正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孙虎，原天枢皇朝镇北将军！因不满皇朝苛政，屡次谏言遭贬，麾下弟兄亦受排挤打压！今闻武门广开大门，有教无类，特率本部残兵二百一十三人，前来投效！望李掌门收留！”
声音在谷口回荡，引得周围武门成员议论纷纷。
“孙虎？我听说过他，确实是皇朝一员悍将，镇守北疆十几年，战功赫赫。”
“可他毕竟是皇朝的人，谁知道是不是苦肉计？”
“看他们那身伤，不像是假的……”
李澜走到人群前方，目光平静地扫过孙虎和他身后的士卒。
“孙将军请起。”
孙虎抬起头，看到李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威名渐起的武门掌门，竟是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
但他很快收敛神色，站起身来，抱拳道：“李掌门，末将所言句句属实！皇朝如今倒行逆施，对武门百般打压，末将实在不愿与之同流合污！这些弟兄，也都是跟随末将多年的老卒，愿与末将同进退！”
李澜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一名受伤的士卒面前，轻轻掀开其手臂上的绷带。伤口很深，边缘泛黑，显然是某种毒功所致，并非伪装。
她又连续查看了几人，伤势都做不得假。
“孙将军，”李澜转身，看向孙虎，“武门宗旨，是有教无类，愿与天下心怀武道者共攀前路。你们若真心来投，武门自然欢迎。”
孙虎眼中一喜。
“但是——”李澜话锋一转，“武门亦有武门的规矩。所有新入成员，无论出身、无论过往，都需通过‘问心路’考核，验明心性意志。通过者，可为外门成员，享基础传功待遇。之后凭‘演武台’表现及贡献，方可晋升内门、乃至真传。”
她看着孙虎，一字一句道：“孙将军与你麾下弟兄，可能接受？”
孙虎毫不犹豫，再次单膝跪地：“末将领命！愿遵武门规矩！”
他身后两百余士卒，亦齐刷刷跪倒，声音震天：
“愿遵武门规矩！”
李澜点点头，对身旁一名执事弟子吩咐道：“带孙将军他们去安顿，伤者优先医治。待伤势稳定后，安排‘问心路’考核。”
“是！”
待孙虎一行人被带入谷中，围观的武门成员也逐渐散去。
张猛走到李澜身边，压低声音道：“李姑娘，你觉得……他们可信吗？”
李澜望着孙虎等人远去的背影，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但武门要壮大，就不能因噎废食，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问心路……会给我们答案的。”
她转身，看向山谷深处。
在那里，墨尘等一批年轻天才正在迅速成长；《武经初解》即将刻印成册，惠及更多武者；而武门的制度，也在一点点完善。
星火已燃，渐成燎原之势。
但风，也渐渐大了。
“传令下去，”李澜轻声道，“即日起，设立‘真传’、‘内门’、‘外门’三级。真传弟子，由我亲自考核指定，享最优资源倾斜；内门弟子，凭‘演武台’战绩及贡献晋升；外门弟子，需通过‘问心路’考核方可入门。”
“资源分配……按级而定，但传功讲法，一视同仁。”
张猛重重点头：“明白！”
李澜最后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转身朝传功殿走去。
今日，她还要为数百名武者讲解《易筋篇》的关窍。
武门的路，还很长。
而她，会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