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东从袁家吃完饭回来的那天晚上,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
他想起袁大柱炒菜时那只颠勺的右手。
虎口处的茧比何大清还厚,像是握了大半辈子枪的人忽然握起了锅铲,那份力气还在,只是换了个落处。
他们聊了将近两个时辰,从合作社的运营聊到部队的给养供应,从北平解放聊到朝鲜战场。
袁大柱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眨,像每一句话都是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的,放出来之后就不再收回去。
隔了三天,袁大柱来了合作社一趟。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没戴帽子,头发剪得短而整齐,推门进来的时候先站在柜台前面扫了一眼货架,目光从粮食区移到日用品区,又移到那排新摆的西红柿罐头上,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原处。
“老赵,你这铺子比我想象的大。”
赵卫东从账房出来,看见他站在柜台前面,走过去在旁边站定。
“袁团长,要点什么?”
袁大柱转过身来,在柜台面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分量。
“不买东西,顺路过来看看你。”
他侧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听说你这边还能搞到部队上用的那种压缩干粮?”
赵卫东靠在柜台边沿上。
“压缩干粮没有,但罐头能做一些,量不大,品质能保证。”
袁大柱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一排西红柿罐头上又看了一遍,像是正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老赵,咱俩认识得晚,但我觉得你是个实在人。”
“以后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你说话。”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门板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像是被一只手托着合上的,而不是被风带过去的。
赵卫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板,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日光,把他面前的柜台面照出一道窄窄的亮痕。
之后两个人见面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袁大柱下班早了会拐到合作社来坐一会儿,有时候赵卫东去部队大院送一批食堂用的蔬菜和调料。
两个人蹲在合作社后院的石榴树底下,一人端着一碗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袁大柱说话的时候嗓门还是大,但内容比头一次见面时更细了。
他讲起在朝鲜战场上的事,讲冬天零下三十几度,士兵们在坑道里啃冻成冰疙瘩的土豆。
他讲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讲一段他已经反复翻看过很多遍的旧档案,声音里没有起伏。
但说到“有些战友就留在那边了”的时候,他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又端起来继续喝了。
赵卫东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接话,等他讲完了才把自己那碗茶喝了,把空碗搁在脚边。
有一天傍晚,袁大柱正在后院的灶台前头帮何雨柱往大锅里倒一筐新摘的西红柿。
他提起那筐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鼓了一下,筐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锅沿上,没有溅出一滴水。
“老赵,”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听方姐提过你,说你是个能干的人。”
赵卫东蹲在灶台边烧火,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袁团长过奖了。”
袁大柱蹲下来,在他对面,隔着一灶膛正在往上蹿的火苗。
“方姐那个人,轻易不夸人。”
“她夸你,说明你是真干出了成绩。”
赵卫东没有接话,用火钳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火苗蹿起来,把两个人之间那段距离照亮了一瞬。
“袁团长,”他开口,“你转业之后,习惯吗?”
袁大柱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灶膛里的火。
“头几个月不习惯。”
“早上六点醒,发现没操可出了,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
“后来慢慢适应了。”
“现在每天去单位,开会、看文件、协调物资,也挺忙的。”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比划了一下。
“但枪放下之后,心里那块石头也放下了。”
何雨柱把西红柿炒蛋从锅里铲出来,端到灶台边上。
聋老太太正坐在石榴树底下摇蒲扇,听见灶房里传出来的说话声,没有回头,只是把蒲扇摇慢了一拍,像是在给这段对话留出刚好够它落稳的距离。
又过了些日子,袁大柱约赵卫东去他家喝酒。
那天晚上袁军和赵和平在里屋写作业,两个小孩趴在桌边,铅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细碎而均匀。
袁大柱坐在客厅的桌边,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一盘猪头肉。
他给自己和赵卫东各倒了一杯酒,酒是二锅头,倒在白瓷杯里,杯壁映着灯光。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袁大柱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面上,拿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咽了,才开口。
“老赵,你在南城待了这些年,认识的人比我多。”
“我今天跟你说个人。”
赵卫东端着酒杯没有喝,看着袁大柱。
“什么人?”
袁大柱把筷子搁在碟子边上,想了一下,像是正在把一段话整理成一个稳妥的形状。
“我有个战友,姓钟,也在北京。”
“我们在一块打过仗,关系铁。”
“他转业之后分到了市里一个单位,管后勤。”
“他有个儿子,叫钟跃民。”
袁大柱说到这儿笑了一下。
“那小子,比我家袁军还皮。”
“上房揭瓦,爬树掏鸟窝,没有他不敢干的事。”
“有一回把邻居家晾在院子里的被子点着了,他爸追着他打了两条街。”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停了一下。
“不过那孩子脑子好使,学东西快。”
“就是太能折腾了。”
赵卫东把酒杯端起来也喝了一口。
“姓钟的战友,以前也在部队上?”
袁大柱把酒杯搁下,点了点头。
“在。”
“我们是一个连队的,他当指导员,我当连长。”
“后来他去了机关,我去了前线。”
“这么多年了,联系没断。”
他把酒杯端起来,没有再喝,只是端了一会儿,又搁下了。
“老赵,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他那人也实在,你跟他肯定聊得来。”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那碟花生米的壳吹得动了一下。
赵卫东把酒杯里的酒喝完,空杯搁在桌面上。
“行,改天。”
袁大柱没有再说什么,把空杯收起来,又给赵卫东续了半杯。
那天晚上赵卫东回家的时候,路过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在树底下站了一下。
他想起袁大柱说的那个名字,钟跃民。
皮,但脑子好使。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搁了一下,又收了起来,像把一枚刚收到的硬币放进兜里,还没有来得及打量它的花纹,只是先确认了它的分量,然后推着自行车,继续沿着路灯照亮的路往南城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