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那天晚上,天阴得厉害,月亮被云层挡得严严实实的,胡同里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远处街角的路灯还亮着一团昏黄的光晕,把墙根底下的阴影拉得又长又深。
赵卫东提前半个时辰到了城东纺织厂后面的那条巷子。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领子竖着,把下半张脸埋在领口里,远远看过去像任何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等活干的搬运工。
巷子两头各有一盏路灯,一盏亮着一盏灭了,灭灯的那一头整段巷子都浸在黑暗里,连青砖墙的轮廓都看不清。
他蹲在灭灯那一端的墙根底下,背靠着灰砖墙,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卷,像是正在歇脚等人。
他的目光从巷口慢慢扫到巷尾,又从巷尾扫回来,每隔几秒就重复一次这个动作。
大约过了一刻钟,巷子另一头亮起了两道手电筒的光柱,光柱在地面上快速移动着,没有照向两边的墙壁,只照着脚下的路,像是走路的人对这条路已经熟悉到了不需要多看的程度。
赵卫东把烟卷从嘴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几道黑影从巷口闪进来,步伐轻快,没有多余的声响。
手电筒的光在拐过第二个弯的时候熄灭了,像是被什么布蒙住了。
然后仓库后门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重,像是有人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板,然后又安静了。
赵卫东蹲在墙根底下没有动,耳朵竖着,听着巷子里那些细微的声响。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仓库后门的方向传来脚步声,比刚才多了一些,也重了一些,像是有人正被人架着往前走。
然后巷子里的黑暗被手电筒的光重新划开了,他看见几个人影从仓库方向走出来,中间那两个被左右架着,手被反剪在背后,头上没有套东西,但低着头,看不清脸。
走在最后的一个人拿着手电筒,光柱在巷子里扫了一下,扫过赵卫东蹲着的那个墙角,停了一瞬间,又移开了。
赵卫东认出了那个人走路的姿势,是方姐。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出声。
那几个人影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声在砖墙之间来回反弹,发出有些闷的回响。
走到巷口的时候,中间一个被架着的人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被旁边的人带着继续往前走了。
赵卫东蹲在暗处,看着那几个人影消失在巷口的灯光里。
然后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工厂车间里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声,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缓慢地转动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沿着巷子往外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一辆没有熄火的吉普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灯柱把前方的一小段路面照得发白。
几个穿便衣的人正把两个人往车里带。
其中一个上了车之后还在回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整个人被按进了后座。
赵卫东在巷口站住,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看着那辆吉普车。
后座的那个人忽然把脸转了过来,隔着车窗玻璃,隔着那段被路灯照亮的距离,隔着十二月干冷干冷的夜风,朝他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赵卫东认出了那张脸。
王小军。
玻璃后面那张脸比上个月见面时消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着,像是好些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但那双眼睛还亮着,隔着车窗玻璃在寻找什么,然后停在了赵卫东站着的方向。
他嘴唇动了一下,隔着一层玻璃和十几步的距离,赵卫东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从口型上看出了那几个字。
“赵先生。”
然后车门被关上了,吉普车的发动机低吼了一声,车灯晃了一下,沿着街道开走了。
尾灯在夜色里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在街角拐了个弯,彻底消失了。
赵卫东站在巷口没有动。
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墙角的一堆枯叶吹得翻了个身,贴着地面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根没有点的烟卷,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变形了,纸面皱成一团,烟丝从裂口处漏出来,沾了一手。
他把那根烟卷丢进路边的下水道口,听见它落进水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然后他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一辆自行车从后面追上来,在他旁边刹住了。
方姐从车上下来,推着车走了几步,跟他并排。
“人抓到了。”
“老吴那边已经开口了,王小军是他的下线,任务是破坏工厂的设备,扰乱后方生产。”
赵卫东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方姐推着车走在他旁边。
“王小军已经在审讯室里哭了半个时辰了,一直在说‘一时糊涂’。”
赵卫东的脚步慢了一拍,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他会怎么样?”
“看情节轻重,但最少也要判几年。”
赵卫东没有说话。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在街角分开的时候,方姐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做得很好。”
赵卫东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骑车走远了,才转身拐进自家胡同。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推门,站在门口站了几秒。
门板上的漆已经旧了,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种灰蒙蒙的光。
他伸手推开门,跨过门槛。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的灯还亮着,从窗纸里透出一小团暖黄色的光。
他走到灶房门口,推开门,何大清正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端着一碗已经凉了大半的粥,见他进来,把粥碗往桌边推了推。
“还在。”
赵卫东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已经温凉了,但还能入口。
何大清没有问他去哪儿了,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晚,只是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把那块盖着湿布的面团掀开看了一眼,又盖回去了。
何雨柱在西厢的灯已经熄了,但窗户纸上还能看见一小片模糊的影子的移动,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又躺平了。
赵卫东端着粥碗坐在桌边,没有着急喝完,一勺一勺地慢慢喝着。
粥喝到碗底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王小军被带上车之前那个回头——隔着玻璃,隔着光线,隔着十二月干冷的夜风,那双亮着的眼睛在最后关头还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又想起另一双眼睛。
更早的时候,王小军蹲在合作社铺子门口帮何雨柱剥蒜的时候,那双眼睛是明亮的、好奇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跃跃欲试的光。
赵卫东把空碗搁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把碗收进水盆里泡着,转身走出了灶房。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月亮露出大半张脸,把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出一道细密的影子,像一幅用极细的笔描出来的画。
他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那道影子,然后转身往堂屋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像是听见了什么声响,又像是没有。
他侧耳听了几秒,院子里只有夜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拆开,又像是正在被收拢。
他推门进了堂屋。
煤油灯还亮着,是林婉清留的,灯苗已经矮了一些,但还稳稳地烧着。
他把门关上,在桌边坐下来,把煤油灯拧暗了一些,然后在黑暗里坐着。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一小片被煤油灯照亮的区域,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屋外头的风声忽然紧了一下,又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