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的铺面是四月初开始收拾的。
就在四合院东墙外头,原先是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门板落了厚厚一层灰,窗框上的漆皮翘起来卷着边,一碰就碎。
赵卫东用那张执照去街道办登了记,回来的时候揣着一张盖了章的纸,上面写着南城街道物资合作社几个字。
易中海请了两天假,拉着他工地上的几个工友来帮忙,把铺子里的旧货架搬出来堆在墙根底下,又拿砂纸把窗框的漆皮打掉,重新刷了一层桐油。
刘先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和一支铅笔,把搬出来的旧货架一五一十记在纸上,连墙上掉下来的一块砖头都记了——西墙砖一块,缺角,待补。
赵卫东蹲在铺子里头擦柜台,把柜面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油垢刮下来,刮了好几下才露出底下一小片干净的木茬子。
何大清休班那天也来了,在铺子后头临时搭的灶台上试了试火,炒了一锅花生,搁在柜台上晾着,说开张那天给来的人当零嘴。
何雨柱放学回来也跟着帮忙,把那些刷过桐油的窗框重新装回去,拧螺丝的时候手劲不够,赵卫东在旁边帮他扶了一把。
赵和平蹲在铺子门口,拿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圈,画一会儿抬头看看铺子里头的人,又低下头继续画。
铺子收拾了整整六天。
第七天晌午,赵卫东把最后一批货从空间里取出来码上货架——白面、玉米面、小米、红糖、粗盐、煤油,每一样都标了价签,价签是用白纸裁的,字是刘先生一笔一画写上去的,墨迹匀净。
货架一共三层,底层摆粮食,中层摆日用品,上层空着,预备以后添新货。
柜台后面挂了一本记账簿,封面上写着南城街道物资合作社·流水账,字也是刘先生写的,端正得像印刷体。
开张那天是四月十五,天气晴。
赵卫东天没亮就起来了,把铺子门口的青砖地扫了两遍,洒了水,水渗进去之后地面泛着暗沉沉的颜色,看着清爽。
何大清比他还早,已经在铺子后头忙活了,把昨天炒好的花生装进几个白瓷碟子里,搁在柜台上摆成一排。
易中海穿了一身干净的蓝布工装,站在铺子门口把新做的招牌挂上去——南城街道物资合作社几个字是刘先生用毛笔写的,托人刻了木板,红底白字,新崭崭的。
刘先生站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到第一页,笔帽拔开搁在账本旁边。
何雨柱把赵和平抱起来,让他坐在柜台上,赵和平两条腿垂在柜台边缘晃荡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辰时刚过,胡同口停了一辆吉普车,车门打开,方姐从副驾驶下来,穿着一身笔挺的藏蓝色干部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
后面跟着几个人,有街道办的主任、区工商科的人,还有一个扛着照相机的年轻人,照相机的镜头在日光里反着光。
方姐走进铺子的时候,赵卫东正蹲在柜台后面把最后一袋白面的袋口扎紧,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她站在柜台外面。
方主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方姐没有纠正这个称呼,只是点了一下头,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货架上的粮食,柜台上的价签,墙角那排码放整齐的煤油桶,刘先生手里那本已经翻开的新账本。
收拾得不错。她说。
赵卫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铺子中央。
方姐转身朝后面那几个人招了一下手,街道办主任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红绸和一把剪刀,剪刀把上系着一条红布条,扎成了花。
开张仪式很简单,没有搭台子也没有拉横幅,就是在铺子门口摆了一张条桌,方姐站在桌子后面,面前铺着一块红绸,绸子中间搁着那只系了红布条的剪刀。
街坊邻居围了一圈,从胡同两头涌过来,有人端着碗边吃边看,有人把孩子架在肩上,卖豆腐的老刘站在最前排,手里的豆腐担子还没放下。
方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隔着人群能听清每一个字。
南城街道物资合作社正式成立。这是咱们街道第一家合法经营的综合物资供应点,保障街坊邻居的日常所需。希望大家支持,多来光顾。
她说完这段话,拿起剪刀,在红绸中间剪了一刀。
绸子断开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慢慢变密了,变成了齐整的拍手声,在胡同的砖墙之间来回弹了几下,最后汇成了一片嗡嗡的余响。
赵卫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片人群和日光混合在一起的光线,听着那些掌声在墙面上来回折返,像水流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
方姐剪完红绸之后,把剪刀搁回条桌上,走进铺子里,站在他旁边。
卫东,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只有他能听见,你以前做的事,跟现在做的事,其实是一件事。只不过从前在暗处,现在在明处。
赵卫东看着柜台外面那些正在往铺子里张望的街坊,有人已经在看货架上的价签了,有人在跟刘先生打听小米多少钱一斤。
方主任,他说,没有转头,这才是我想要的日子。
方姐没有再说什么,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正在走进铺子里的人。
人群涌进来之后,铺子里一下子热闹了。
有人买白面,有人买盐,有人站在货架前面看了半天最后买了一盒洋火。
刘先生站在柜台后面,铅笔在账本上划得飞快——白面五斤,七毛五粗盐一斤,两毛洋火一盒,五分。
易中海在旁边帮着拿货、装袋,把扎好的口袋递给顾客的时候顺带说一句。
何大清从后头端出两盘炒花生来,搁在柜台上让人自取,花生是刚出锅的,还热着,壳上沾着细盐粒。
何雨柱抱着赵和平坐在柜台一角,赵和平手里攥着一颗花生,还没有剥开,已经往嘴里塞了,被何雨柱伸手拦了一下,帮他把壳剥了,花生仁递到他手心里。
赵卫东站在铺子角落,靠着货架的侧面,看着这一切。
日光从新刷过桐油的窗框里照进来,落在柜台面上、落在刘先生的账本上、落在易中海正在扎口的布袋上、落在何大清端出来的那盘花生上,把每一件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的,没有阴影。
他听见有人在跟刘先生讨价还价,刘先生把价签转过去给他看,说这是区里定的价,不是我定的;他听见易中海在跟一个老街坊说以后买米不用跑远路了;他听见何大清在后头灶台上炒第二锅花生的声响,铁锅和锅铲碰撞着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响声。
他靠在货架上,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没有动。
日光落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像是有人把一整个春天都倒进了这间铺子里,漫过了柜台、货架、门槛,从敞开的门口涌出去,漫到了胡同的青砖地面上,把墙根底下新长出来的一小片青苔照得绿莹莹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夹着一小片面粉的印子,被日光晒干了一些,在皮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粉白。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那片面粉印子,站直了身体,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把刘先生刚记完的那页账本接过来翻了一下,又还回去了。
太阳越升越高了,日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铺子中央的地面上画出一个亮堂堂的梯形,像一扇门正打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