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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的消息传开后的头几天,胡同里像过年一样。

各家各户把藏了好几年的红布条翻出来挂在门框上,有找不到红布的就拿红纸剪了条子贴上去。

何雨柱把赵和平那件红棉袄的小帽子摘下来,拴在石榴树枝上,风吹过来就一荡一荡的,远远看像个小灯笼。

可过了不到半个月,那股子热乎劲就慢慢凉下来了。

先是卖豆腐的老刘停了生意。

他在铺子门口贴了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豆子进不到,暂歇几日。

然后是粮店门口排起了比抗战时还长的队,有人天不亮就去等,等到日头偏西了还买不到一斤棒子面。

赵卫东那天去了一趟西四牌楼,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何大清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萝卜,看他进来,手里的萝卜没停。

又涨了?

涨了快三成。

何大清把洗好的萝卜搁进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

粮店说是什么情况?

赵卫东在门槛上坐下,把脚上的布鞋脱了磕了磕土。

说是从外地调粮的车卡在路上,过不来。

何大清没有再问了,站起来把盆端进灶房,刀在案板上笃笃地响起来。

赵卫东坐在门槛上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底磨薄了,脚趾头那边有一个米粒大的窟窿眼。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穿上鞋进了堂屋。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赵卫东正在院子里修被何雨柱蹬散架的小板凳,院门被人推开了。

方姐站在门口,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头发梳得齐整,蓝布褂子也换了新的,但袖口还是卷着,露出瘦瘦的手腕。

她走进来在石榴树底下站定了,看了一眼树上那顶红棉帽。

挂这个做什么?

柱子挂的,说喜庆。

方姐把那帽檐拨了一下,转过身来面朝他。

卫东,你的货还能出吗?

赵卫东把手里的小锤子搁下。

出多少?

不用像以前那么大批了,但断不了。

赵卫东看着她。

谁要?

方姐没接他的话,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方形的纸条,递到他手里。

赵卫东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几行地名和数目,字迹是新的,但写法是老习惯——每个数字后面画一个小圈,是老周惯用的标记。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内兜里。

跟以前一样的时间?

方姐说完这个字没有走。

她站在石榴树底下,脚尖在地上轻轻捻了一下,像是鞋底沾了什么东西。

卫东。

方姐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轻很淡,像是有些话不打算说太重。

抗战胜利了,但内战可能要来了。

赵卫东手里还攥着那把修板凳的小锤子,指节慢慢收紧了。

他没有回答。

方姐也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了一句话。

你做好准备。

院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赵卫东站在石榴树底下,手里的锤子还攥着,但手垂下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半条还没修完的板凳腿,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顶红棉帽。

帽子在风里慢慢转着,系绳在枝干上缠了一圈,转了两圈又缠回去了。

那天傍晚,赵卫东把那条板凳腿修好了,钉了三颗钉子进去,用手摇了摇,不晃了。

何雨柱蹲在旁边看,伸手也摇了摇,满意地了一声,抱着小板凳跑去西厢门口摆着了。

晚饭的时候何大清端了一盘炒白菜和一碟腌萝卜上桌。

白菜切得细,用醋溜的,酸味在屋里散开来。

何雨柱扒了一口饭,忽然抬起头。

爹,粮店的米还买不着吗?

何大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过几天就有了。

何雨柱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来。

胜利了怎么还没东西吃啊?

何大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了赵卫东一眼,赵卫东端着碗喝粥,碗沿挡住了半张脸。

何雨柱等了一会儿没人应他,又低头扒饭了。

赵和平坐在林婉清腿上,正用手抓桌上掉的一粒米,抓了好几次才捏起来,往嘴里塞。

林婉清拿帕子擦了擦他的小手,没有出声。

夜里赵卫东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麦田经过一段时间的休耕后,土壤肥力明显好了不少,新播的麦种已经冒了寸把高的苗,绿茸茸的一层铺在黑褐色的泥土上,看着很齐整。

养殖区的数量也恢复了一些——他从盲盒里陆续开出过两批鸡苗,现在芦花鸡的数量回到四十多只了,每天能捡十几个蛋。

牛棚里那头小牛犊已经长到半大,在棚子里转着圈踢蹄子,精神头很足。

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在加工厂门口停下。

里面码着上周新收的一批面粉,十二袋,每袋五十斤。

他蹲在门口,把手指伸进其中一袋面粉里搅了一下,面粉细白,手感绵密,带着新麦特有的干燥香气。

他站起来的时候,光幕在面前无声地亮了一下。

【累计签到:781天。】

【空间等级:5级。种植区:15亩。养殖区:当前总数约50只/上限100只。】

【累计送出物资价值:/大洋。】

他把光幕关了,在田埂上坐下来。

空间里没有风,但麦苗被那股暖融融的光照着,每一片叶子都亮亮的,一动不动。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想方姐那句话,想老周那张纸条上的地名和数目,想粮店门口排长队的人,想何雨柱那句胜利了怎么还没东西吃。

他想了一会儿,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出加工厂,往麦田深处去了。

第二天一早,赵卫东推开院门的时候,胡同口围了一小圈人。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拉着一板车大白菜的老头,正把车停在墙根底下歇脚。

有人问他菜从哪里来的,老头擦了把汗说通州运来的,又有人问多少钱一斤,老头说了个价,人群就散了一半。

赵卫东站在人群边上没有走,等那些人散了,他走过去蹲在板车旁边,翻了翻最上层那几棵白菜。

叶子还新鲜,菜心结实。

多少钱?

老头报了价,比上个月贵了两成。

赵卫东掏钱买了两棵,拎着往回走。

路过易中海家门口的时候,易中海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手里拎的白菜,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

卫东。

赵卫东停下来。

易中海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掂了掂。

我听说,那些接收大员到了北平以后,光顾着抢房子抢铺面了。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地上,像是在跟烟灰说话。

调粮的火车被他们截了好几趟。

赵卫东把白菜换了个手拎着。

截了拿去卖?

易中海把烟重新叼回嘴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晨光里散得很慢,拿去给了他们自己的人开的粮店,翻三倍的价往外卖。

赵卫东没有再说话,拎着白菜往回走。

进了院子他把白菜搁在灶房门口,何大清探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拿进去搁水盆里泡上了。

赵卫东蹲在院子里,把那棵石榴树根底下的杂草拔了几根,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沾的泥。

他忽然想起方姐昨天站在石榴树底下那个眼神——淡淡的,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克制。

他站起来,走进堂屋,把那张纸条从内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收回去。

窗外头何雨柱正在逗赵和平玩,孩子笑声清亮亮的,在院子里滚来滚去。

何大清在灶房里头切菜,刀起刀落的声音不急不慢。

赵卫东站在窗边,隔着窗户纸看着院子里那些影影绰绰的影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石榴树还是那棵石榴树,但挂在枝上的那顶红棉帽在风里转个不停。

他伸手在窗台上摸了一下,指腹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低下头看着那层灰,用指头在上面画了一道。

那是一道横线,不长不短,刚好铺在窗台那一小块木板上。

然后他把灰抹平了,转身走出堂屋,走到灶房门口站住。

何大清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苗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的。

何大哥,那两间空房租出去的事,先放一放。

何大清手里的柴火在灶膛口停了一下,然后塞进去了。

赵卫东靠着门框站着,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

院子里赵和平又笑了一声,咯咯的,像是被什么逗着了。

赵卫东没有回头,就那么站在门框边,听着那个笑声,听着案板上刀起刀落的声音,听着柴火在灶膛里烧得噼啪作响。

他伸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