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散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油灯还亮着,火苗比刚才压低了,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光晕缩成一小团。
赵卫东蹲在灶台边,把碗筷收了,摞进木盆里。
盆里的水已经凉了,碗沿上凝着一层油花,浮在浑浊的水面上。
他把碗一个个捞出来擦干净,码在案板上。
赵刚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他走到灶台边,把缸子放在案板上,蹲下来,没有急着开口,像是等着灶膛里的余温把话焐热了再说。
“粮仓,进来坐坐?”
赵卫东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着赵刚进了屋。
屋里还是那盏油灯,灯芯烧黑了,光比院子里的更暗。
赵刚在炕沿上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来。
赵卫东接了,夹在指间,没有点。
赵刚自己也叼了一支,划着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油灯的光里散开,灰白色的,一缕一缕的,像冬天呼出的白气,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搅散了。
“粮仓,”赵刚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灰,“你觉得抗战胜利以后,中国会是什么样?”
赵卫东把那支烟搁在桌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老百姓能吃饱饭。”
他说。
“不用再饿肚子。”
赵刚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孩子们能念书,不用小小年纪就去当兵或者逃荒。”
赵卫东顿了顿。
“工人有活干,农民有地种。”
“城里那些铺子能正常开门,街上的兵是中国人自己的兵,不用看日本人的脸色过日子。”
他把那支烟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就是,日子有盼头。”
赵刚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灰弹在地上。
“你比很多党员还明白事理。”
赵刚说。
赵卫东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没有点的烟,在指间捻了捻。
赵刚也没有追问。
他把烟抽完,烟头在鞋底上掐灭,搁在桌角。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窗外传来远远的风声,穿过枯树枝,像有人在远处拉一把破了弦的二胡。
赵刚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又放下了。
他没有坐回去,就站在桌边,背对着赵卫东。
“卫东,”他的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有没有想过入党?”
赵卫东的手指在那支烟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刚的背影。
灰军装的肩线在油灯的光里被拉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赵刚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赵卫东把那支烟放在桌上。
“赵政委,”他说,“我再想想。”
赵刚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他没有失望,也没有多问。
“行。”
“你慢慢想。”
他走回炕边坐下来,把油灯的火苗拨高了一些。
“不用急着回答。”
“你做的事,已经比很多党员还多了。”
赵卫东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隔壁屋窗户纸里透出来一点昏黄的灯光。
李云龙已经睡了,鼾声隔着一道墙,低沉而稳,像远处石磨滚动的声音。
“赵政委,”他没有回头,“等胜利了,等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了,那时候我再入党。”
赵刚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急不慢。
“那时候,组织会欢迎你的。”
赵卫东把门关上,走回炕边。
赵刚已经把烟盒收起来了,桌子上只剩下那只搪瓷缸子和那支没点的烟。
他把灯芯拨得更短了一些,火苗小下去,屋里的光暗了。
赵卫东在炕上躺下来。
被子还是白天赵刚铺的那床,厚实,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赵刚把那支没点的烟收进烟盒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粮仓,”他把门推开一条缝,“你说得对。”
“日子有盼头,比什么都强。”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声,隔壁屋的门开了又关了。
油灯还亮着,火苗比刚才小了一些,赵卫东伸手把灯芯又拨低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薄薄的,灰白一片。
他没有立刻睡着。
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
房梁是木头做的,年深月久,裂缝里嵌着灰。
赵刚问他有没有想过入党,他说再想想。
不是推脱,是真的需要再想想。
他做的事已经比很多党员还多了,赵刚说的是实话,不是客套。
但他做的事,有多少是为了这个国家、有多少是为了活下去、有多少是出于对身边那些人的牵挂,他自己也分不太清。
他想等胜利以后,等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以后,到那时候再入党。
那时候他做的一切就不用再想“对不对得起”了。
窗外有一阵脚步声,很轻,从院子那头走到这头,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去了。
像是有人起夜,鞋底在冻实的土地上蹭了一下。
赵卫东没有翻身,听着那脚步声远了,又消失了。
【累计签到:198天。】
【空间等级:3。种植区:6亩。养殖区:鸡20、鸭10、猪4。加工厂:3级。】
【累计送出物资价值:/大洋。空间升级条件已达成,请确认升级。】
赵卫东闭上眼睛。
升级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睡。
他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一些,听着窗外山风穿过枯枝的声响,慢慢地睡着了。
灶膛里的余温从炕下漫上来,暖意沿着脊背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在肩胛骨之间停了下来,像是有人把手掌轻轻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