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走了之后,赵卫东在灶台边坐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还是热的。
他把剩下的白菜收进西厢,把筐码好,把地上的菜叶子扫干净。
刚把扫帚靠回墙角,易中海就来了。
易中海是傍晚过来的。
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靛蓝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晒黑的手腕。
手上还沾着机油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没来得及洗。
他下了工就过来了,自行车停在胡同口,车把上挂着一顶破帽子。
“赵哥。”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提着一块豆腐和一小捆韭菜。
豆腐用荷叶托着,还冒着热气,韭菜是自家院子里种的,用草绳扎着。
“路过菜市口,看见有卖豆腐的,给您带了一块。”
赵卫东看了他一眼。
“进来。”
易中海迈过门槛,把豆腐和韭菜放在灶台上。
豆腐还冒着热气,荷叶底下渗出一层薄薄的水印。
韭菜择过了,干干净净的,没有黄叶,根部的泥也洗掉了。
他干活就是这样,什么都帮你弄好,不让你多费一道手。
易中海在板凳上坐下来,掏出烟,是老炮台。
他叼了一支在嘴里,划着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灶台边散开。
赵卫东把那块豆腐收进碗柜里,韭菜搁在水盆里泡着。
“今天厂里不忙?”
“还行。下午歇了半天。”
易中海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灰。
“食堂那边说,上回送的白面好用。问还能不能再送五十斤。”
赵卫东从空间里取出一袋白面,搁在灶台上。
五十斤,白布袋,扎着口。
易中海看了看那袋白面,把烟叼回嘴里,没接话。
“明天你送去。钱你自己拿着。”
赵卫东把那袋白面往易中海那边推了推。
易中海把烟掐灭了,烟头在鞋底上碾了一下,揣进兜里。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那袋白面拎起来掂了掂。
“赵哥,这面——是哪儿来的?”
赵卫东没回答。
易中海也没追问。
他把那袋面搁在脚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口袋,搁在灶台上。
“这是上回的货款。三十块,您点点。”
布口袋不大,里面是法币,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
赵卫东没接。
“你留着。下回一块儿算。”
易中海看了看那袋钱,又看了看赵卫东。
他把钱收回去,揣回兜里。
“赵哥,您信得过我?”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灰扒了扒。
“信不过的话,不会让你送货。”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易中海听了,没说话。
他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哥。”易中海忽然开口了,“以后您要是有活忙不过来,跟我说一声。我下了工就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实在,像他这个人一样。
赵卫东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易中海来的次数多了。
不是每天都来,隔一两天过来一趟。
他下了工,自行车停在胡同口,先到赵卫东这边坐坐。
有时候带来一块豆腐、一把青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蹲在灶台边抽根烟,喝碗水。
赵卫东开始让他帮忙看家、收货。
有几次他出门进货——实际上是去送物资——就跟易中海说一声,让他看着院子。
易中海从不问去哪儿、去多久,只说“行,您放心”。
等赵卫东回来,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水缸里的水添满了,灶台上搁着一碗热好的饭菜,用纱布盖着。
西厢的黄瓜浇过水了,豆角架子加固了,连石榴树底下的落叶都扫干净了。
他从不问赵卫东去哪儿了。
有一次赵卫东回来晚了两天,易中海也没问。
他把钥匙还给赵卫东的时候说了一句“水缸里的水是昨天换的,怕您回来渴”,转身就走了。
赵卫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水缸里的水确实干干净净的,水面漂着几片浮萍,是特意种的,说是能净化水质。
旁边还搁着一个洗干净的搪瓷缸子,缸沿上一点水渍都没有。
他把钥匙收好,蹲在灶台前生了火。
易中海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
但他干活仔细,看家的时候连院墙根的杂草都拔干净了,柴火劈得大小均匀,堆得整整齐齐。
他办事你放心,从不留尾巴,从不问东问西。
赵卫东在灶台边把一壶水烧开,灌进暖壶里。
他想,以后可以多让易中海管些事。
收货、送货、对账,这些活他都能干。
他嘴严,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这样的人,值得培养。
不是为了让他帮自己省事,是让他也能在这个世道里站稳脚跟。
他娘看病要钱,他每个月的工资一大半都寄回老家了,他自己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做。
赵卫东看得出他的窘迫,但他从来不开口,也不抱怨。
第二天晚上,易中海又来了。
他坐在灶台边,抽了半根烟。
赵卫东正在西厢收辣椒——空间里的辣椒红了一批,晾在窗台上风干,干了能存一冬。
他就着灯把辣椒串成串,何雨柱在旁边打下手。
他忽然开口了。
“赵哥,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赵卫东抬起头。
“你说。”
易中海把那半根烟掐灭了,搁在灶台沿上。
他没有看赵卫东,目光落在灶台上那碗凉水里。
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像是手心出了汗,又像是想把话攥住了再说出口。
“我想学做生意。”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发紧,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您能教我吗?”
赵卫东放下手里的辣椒串,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在易中海对面坐下来。
“你想好了?做买卖不比在厂里干活。厂里旱涝保收,做买卖有风险。”
易中海把烟灰弹了弹,“想好了。”
他抬起头,目光和赵卫东碰了一下,又移开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我娘的病好多了,钱也还了大半。”
他顿了顿,“我就想……日子能好过一些。不用大富大贵,能吃饱穿暖就行。”
赵卫东看了看他,把灶台上那碗凉水端起来,递过去。
易中海接了,喝了一口。
“行。你先跟着我干。送货、收货、对账,慢慢学。”
赵卫东说,“等你能上手了,咱们再说下一步的事。”
易中海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灶台上,磕出轻微的响声。
他看着赵卫东,嘴巴张开又闭上,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来。
“赵哥,谢谢您。”
赵卫东把剩下的辣椒串完,挂在西厢的房梁上。
何雨柱已经靠在墙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串没串完的辣椒,小手攥得紧紧的。
易中海看了何雨柱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赵哥,我明天下了工过来。”
门关上了。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
何雨柱靠在墙边睡着了,他把他抱起来,放回隔壁院子的炕上。
回来的时候,易中海已经把院门带上了,门栓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