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762年)五月初九,逻些,布达拉宫。
夜已深,赞普赤德祖赞却没有睡。他站在新落成的东殿窗前,望着远处念青唐古拉山的雪线。月光洒在雪山上,泛着银白色的冷光,像一柄出鞘的刀。
身后,烛火摇曳。那囊·拉杰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刚刚从长安送来的密报。
“赞普,”他轻声道,“长安的消息已核实。四月二十日,李豫即位。张皇后被赐死,越王李系被杀,李辅国封尚父、司空兼中书令,程元振为右监门将军。”
赞普没有回头。
“李辅国,程元振。”他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管禁军,一个管内射生。肃宗刚死,新皇未稳,宦官当政……拉杰,你说,这是不是好时候?”
那囊·拉杰想了想:“赞普是说……”
“秦州。”赞普转过身,走到地图前。烛光映照着他的脸,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明亮,“宝应元年,秦州、成州、渭州,都还在唐朝手里。但陇右诸州,自安史乱后,精兵东调,防务空虚。新皇登基,朝局未稳,宦官专权,边将自危。”
他的手指点在秦州的位置上。
“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那囊·拉杰凑近地图,仔细端详。
秦州,天水郡,中都督府。治上邽县,辖成纪、伏羌、陇城、清水、长道六县。户两万四千八百二十七,口十万九千七百四十。此地控扼陇山要道,西接吐蕃,东通关中,自古为“关陇之喉舌”。诸葛亮六出祁山,姜维九伐中原,皆以此地为枢纽。
“秦州若下,”赞普缓缓道,“陇右门户洞开。从此向东,可直取关中;向北,可包抄灵武;向南,可威胁剑南。这是棋盘上的天元。”
那囊·拉杰点头,却又皱眉:“赞普,此战若打,需用多少兵?”
赞普从案上取过一卷纸,递给他。
那囊·拉杰展开,只见上面用工整的藏文写着:
“宗喀将军府藏军:三万(骑兵)
五如本部藏军:六万(骑兵,含重装骑兵两万)
河西将军府藏军:三万(骑兵)
吐谷浑、羌人仆从军:两万(骑兵)
河西汉人仆从军:一万(步卒)
禁军:一万(含雪山卫三千、雪豹一千,装备最新火器)
总计:十六万”
那囊·拉杰的手微微一顿。
十六万大军。
吐蕃立国以来,从未一次性调动过如此规模的兵力。
“赞普,”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十六万大军,粮草、军械、马料……国库撑得住吗?”
赞普看了他一眼,走到另一张案前,翻开一本厚厚的账册。
“去年西域白叠布产五万匹,足够全军冬衣还有余。石国火药局新制的震天雷、火药箭,库存一万二千件。改良雷龙炮三十门,已全部装车。河西金矿去年产金一万四千两,银五万两。迦摩缕波港关税收入折银元八十万枚。天竺粮仓存粮二百七十万石,足够二十万大军吃三年。”
他合上账册,看着那囊·拉杰。
“拉杰,朕不是草原上的可汗。吐蕃不是靠打草谷过日子的蛮族。我们有田,有矿,有商路,有国库。这一仗,不用抢百姓一粒粮,不用夺百姓一只羊。国库出得起。”
那囊·拉杰深深低下头。
“臣失言。”
赞普没有责怪他,只是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雪山。
“传旨。”
那囊·拉杰立刻提起笔。
“命宗喀将军府、五如军、河西将军府,即日点兵。限十日之内,各军会于河州。十五日之内,兵临秦州城下。”
“是。”
“还有,”赞普顿了顿,“让老大来见朕。”
那囊·拉杰一愣:“大殿下?”
“他天天喊着要打唐朝,朕这次就让他去。”赞普嘴角微微扬起,“带禁军一万人,雪山卫、雪豹都给他。让他看看,打仗不是靠喊的。”
五月初十,清晨。
赤松·杰布跪在赞普面前,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调兵令。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却稳稳的。
“父赞普,”他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儿臣……儿臣必不辱命!”
赞普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去?”
赤松·杰布抬起头:“因为儿臣一直主战,儿臣想打唐朝!”
“想打唐朝的人多了。”赞普淡淡道,“老大,你今年二十三了。你是长子,手里有兵,背后有人。朕让你去,不是因为你想打,是因为朕想看看……”
他顿了顿。
“看看你能不能打。”
赤松·杰布愣住。
赞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禁军一万人,是朕的亲军。雪山卫三千,是从五如军中精挑细选的锐士,每人发双饷,赐田百亩。雪豹一千,是朗瑟多吉亲手训练的特战精锐,能在深山绝谷中来去如风。这四千人,是吐蕃最锋利的刀。”
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刀给你了。别把它砍钝了。”
赤松·杰布重重叩首。
“儿臣明白!”
五月十二,逻些北郊校场。
一万禁军列阵待发。
赤松·杰布一身明光铠,外罩白狐裘,腰佩镶宝石的唐刀,骑马立于阵前。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支军队,胸膛里涌动着从未有过的豪情。
最前面,是三千雪山卫。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锁子甲,外罩白披风,头盔上插着雪鹰翎羽。每人配横刀一柄、硬弓一张、箭三十支。战马皆是河西良驹,毛色纯黑,额有白星。这是吐蕃待遇最高、装备最精的部队,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三千人,三千柄刀,三千张弓,列成方阵,纹丝不动。
雪山卫后面,是一千雪豹。
他们没有列阵,而是三五成群,散坐在校场边缘。有人擦拭短刀,有人整理飞爪,有人闭目养神。他们穿着暗褐色的皮甲,没有披风,没有翎羽,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赤松·杰布知道,这些人比雪山卫更可怕。
他们能在悬崖峭壁上攀爬如飞,能在敌后潜伏三天三夜,能用一支箭同时射杀两人。他们的装备全是特制:短刀淬毒,弩机连发,飞爪百炼,火药包随身。西域之战,北庭之战,他们杀的人,比正规军还多。
一千雪豹,一千个鬼魅。
雪山卫和雪豹后面,是六千禁军骑兵。
他们没有雪山卫那么耀眼,没有雪豹那么神秘,但也是从五如军中精选上来的健儿。每人三马,全副武装,足以应对任何战阵。
赤松·杰布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
“出发!”
蹄声如雷,烟尘滚滚。一万禁军离开逻些,沿着吐蕃通往陇右的官道,向东疾驰。
他们的装备、粮草、火药,都装在随后的三千辆大车上,由民夫押运。国库调拨的银元、绢帛,装了整整一百车,作为犒军之用。
这是吐蕃立国以来,最昂贵、最精锐的一支军队。
也是赤松·杰布第一次独自领兵。
他握紧缰绳,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天际线。
秦州。
他来了。
五月十二,宗喀将军府。
宗喀·嘉波才旦站在校场上,望着眼前正在集结的三万藏军。阳光照在黑色的甲胄上,泛着森冷的光。战马嘶鸣,刀枪如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中握着赞普的调兵令,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三万骑兵。全部是精锐。
副将策马上前:“将军,各营已点齐。第一、第二千人队为前锋,第三至第八千人队为中军,第九、第十千人队押运辎重。粮草、军械装了一千二百车,随军而行。”
宗喀·嘉波才旦点点头。
“重骑兵呢?”
“两千重骑,全甲在身,战马也披了马铠。按赞普军令,重骑随中军行动,遇坚城则用,遇野战则蓄。”
“好。”
宗喀·嘉波才旦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这些人里,有跟他打过西域的老兵,有刚从战场归来的新锐,有来自象雄、来自羌塘、来自雅隆河谷的各部勇士。他们的眼中,有兴奋,有紧张,还有一种对战争的本能渴望。
“兄弟们!”他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赞普有令:拿下秦州,人人有赏!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银元百枚,赐田百亩!斩将夺旗者,升三级!”
三万人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出发!”
蹄声如雷,烟尘滚滚。三万铁骑离开宗喀,沿着黄河故道,向东疾驰。
他们的目标,是千里之外的秦州。
五月十五,雅隆河谷。
五如军的六万大军正在集结。
这是吐蕃本部的精锐。所谓“五如”,即吐蕃传统的五大军政区域:伍如、约如、叶如、如拉、苏毗如。每如出兵一万至两万不等,合为六万。
这六万人中,有两万是重装骑兵——“铁鹞子”。
此刻,这两万铁鹞子正在校场上列阵。人马皆披锁子甲,“周体皆遍,唯开两眼,劲弓利刃不能甚伤”。战马也披着铁面帘、身甲,远远望去,像两万座移动的铁山。
主帅尚·结息(五如军大将)骑马立于阵前,望着这支吐蕃立国以来最精锐的部队。
他今年五十三岁,征战三十五年,打过吐谷浑,打过南诏,打过西域。但他从未见过如此雄壮的军容。
“尚·结息将军。”身后,一个年轻的千户长策马上前,“斥候来报,宗喀将军府的三万骑兵已过黄河,正向河州方向前进。河西将军府的三万骑兵也已在凉州集结完毕,不日即可南下。禁军一万人由大殿下率领,已出逻些三日。”
尚·结息点点头。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十日内,必须赶到河州与宗喀军会合。”
“是!”
六万大军拔营起寨,沿着吐蕃通往陇右的古道,浩浩荡荡向东开进。
队伍最前面,是两万铁鹞子。沉重的马蹄踏在地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连大地都在颤抖。
队伍中间,是四万轻骑兵,每人三马,换乘疾驰,日行百里。
队伍最后,是押运辎重的辅兵和民夫。粮食、军械、火药、雷龙炮的部件,装在数千辆大车上,牛马拖拽,缓缓而行。
按照赞普的军令,各路大军必须在五月二十五日之前,会师于河州。
河州,安昌郡,距秦州不过三百里。
五月十八,凉州。
河西将军府的校场上,三万骑兵整装待发。
与宗喀军和五如军不同,河西军是以河西本地驻军为主,加上一部分从西域轮换回来的老兵。他们驻守河西多年,对陇右的地形、道路、关隘了如指掌。
主帅论·莽布支(河西将军府副将)站在点将台上,面前站着十几个千户长、百户长。
“诸位,”他指着地图上的秦州,“赞普的军令很清楚:十六万大军会攻秦州。我们河西军负责什么?”
众人盯着地图。
“第一,”论·莽布支的手指在秦州以东画了一条线,“切断秦州与陇右诸州的联系。秦州若被围,成州、渭州必派援军。我们的任务,就是在秦州以东的伏羌、陇城一带设伏,阻击援军。”
“第二,”他指向秦州城西,“秦州城西有渭水,水源在此。若能切断水源,城中不战自乱。”
“第三,”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若有唐军从关中方向来援,我们必须顶住。至少顶住十天,等主力拿下秦州。”
众将纷纷点头。
“将军,唐军若来援,有多少人?”
论·莽布支摇头:“不知道。但关中兵力空虚,郭子仪的朔方军在河东,李光弼在洛阳,能抽调的不会太多。最多两万。”
“两万对三万,咱们胜算很大。”
“不能轻敌。”论·莽布支沉声道,“唐军骑兵虽不如我,但步卒善守,弓弩强劲。野战我们不惧,攻城则非我所长。记住,我们的任务是阻援,不是攻坚。”
他站起身,走下点将台。
“传令:全军今夜出发,沿渭水东进,五日内赶到伏羌。”
“是!”
三万骑兵如潮水般涌出凉州城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七、吐谷浑的弯刀
吐谷浑慕容部的营地里,篝火通明。
两万骑兵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他们是吐谷浑人和羌人,是吐蕃的仆从军。他们不像藏军那样装备精良,没有锁子甲,没有铁鹞子,只有皮甲、弯刀、弓箭,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骑术。
但他们也有自己的优势——熟悉地形,耐苦战,马术不输任何草原民族。
慕容诚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那些忙碌的族人。
他是吐谷浑慕容部的头领,三十四岁,精通汉蕃双语,在河西之战中立过功,被赞普授予“千户长”头衔。这次出征秦州,他奉命统领这两万仆从军。
“头领,”副手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份军令,“赞普的军令到了。”
慕容诚接过,展开。
军令上写着:
“仆从军为左翼先锋,遇敌先战,遇城先登。所获战利品,三成交公,七成自留。有功者重赏,退缩者斩。”
慕容诚看罢,收起军令,脸上没有表情。
“头领,这次咱们是打头阵啊。”
慕容诚看了副手一眼。
“打头阵怎么了?”他笑了笑,“赞普说了,拿下秦州,咱们吐谷浑人可以分到三千亩地,可以迁五百户到陇右放牧。这点险,值得冒。”
他翻身上马,望向东方。
“传令:全军出发。咱们第一个赶到河州,让赞普看看,吐谷浑的刀,不比藏军的慢。”
两万骑兵呼啸而去,马蹄踏碎了青海湖畔的月光。
八、河西汉人的步卒
一万汉人仆从军正在行军。
他们是从河西各州招募的汉人青壮,有的是凉州的农户,有的是甘州的商贩,有的是肃州的流民。他们不会骑马,不善野战,只配备了长枪、朴刀、弓箭,和一身单薄的皮甲。
但他们是步兵。
在吐蕃十六万大军中,这一万步卒是唯一的步兵。
统领他们的,是一个叫赵怀忠的汉人校尉。他是赵怀义的族兄,原在河西军中当队正,因作战勇敢,被提拔为校尉。
此刻,赵怀忠正蹲在路边,看着手中的军令。
军令上说,他们这一万步卒的任务,是押运攻城器械,随中军行动。雷龙炮的部件、震天雷的火药、云梯的木板、攻城锤的铁件,都在这八百辆大车上。他们必须保证这些器械完好无损地运到秦州城下。
“校尉,”一个士兵凑过来,“咱们这些车,装的都是啥?”
赵怀忠抬头看着他。
“雷龙炮的零件。三十门炮,拆成八百车,到了地方再组装。还有震天雷,一罐能炸塌半堵墙。”
士兵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厉害?”
“厉害着呢。”赵怀忠站起身,“所以咱们得把这些东西护好了。少一辆车,前线就少一门炮。少一门炮,攻城就得多死几百人。”
他拍了拍士兵的肩膀。
“走吧,别掉队。押到地方,每人赏三枚银元。”
队伍继续前进。沉重的车轮碾过土路,留下深深的车辙。
车辙里,装着雷龙炮的部件,装着震天雷的火药,装着吐蕃帝国最先进的攻城利器。
也装着,一万汉人步卒的命运。
五月廿六,河州。
十六万大军终于会师。
宗喀将军府的三万骑兵最先到达,安营于河州城东。五如军的六万大军随后赶到,驻扎于城南。河西将军府的三万骑兵绕过城池,在城北扎下营寨。吐谷浑羌人的两万骑兵占据城西,封死所有出路。
最后到达的,是赤松·杰布率领的一万禁军,以及赵怀忠押运的辎重车队。
当那一万禁军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大营都轰动了。
三千雪山卫,白披风猎猎,黑甲如铁,骑乘如龙。一千雪豹,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像一千个鬼魅。六千禁军骑兵,队列严整,士气如虹。
“那就是雪山卫?”有士兵低声惊呼。
“听说每人都是百里挑一,月饷十枚银元,赐田百亩。”
“那雪豹呢?怎么看着不起眼?”
“不起眼?北庭之战,雪豹三十人潜入城中,打开城门,放进去三千骑兵。你知道那三十人回来几个?”
“几个?”
“二十七个。死了三个,换了三千守军的命。”
嘶嘶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赤松·杰布骑马穿过大营,一路走向中军大帐。沿途的士兵纷纷行礼,他的腰挺得更直了。
中军大帐里,宗喀·嘉波才旦、尚·结息、论·莽布支、慕容诚、赵怀忠等人已经等候多时。
赤松·杰布走进帐中,众人起身行礼。
“大殿下。”
赤松·杰布点点头,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
他转过身,看着这些吐蕃最顶尖的将领。
“诸位,”他说,“父赞普把十六万大军交给咱们。秦州,就在三百里外。唐朝那个新皇帝,还在长安坐着龙椅。他的宦官,把求援文书藏了起来,不让他知道咱们来了。”
他顿了顿。
“这是天赐良机。”
帐中诸将都看着他。
“明日,”赤松·杰布的手按在地图上,“全军开拔。三日后,我要看到秦州的城墙。”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这一仗,我要让长安那个新皇帝,一辈子记住咱们吐蕃的名字。”
五月廿八,长安,大明宫。
新皇登基刚满一个月,朝堂上还乱成一团。李辅国专权,程元振用事,百官观望,诸镇自危。
紫宸殿东侧的偏殿里,程元振正坐在案前,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报。
他今年四十五岁,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从内射生使到右监门将军,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如今,禁军在手,朝政在握,连皇帝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一封奏报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陇右节度使的加急文书,上面写着:
“臣陇右节度使李鼎叩首:探得吐蕃大军集结于河州一带,马步军约十余万,有东进之象。秦州危急,乞朝廷速发援兵。”
程元振的眉头皱了起来。
吐蕃?
那帮高原蛮子,不是刚刚派使者来祝贺新皇登基吗?怎么转眼就要打秦州?
他又翻开另一封奏报。是秦州刺史的,内容大同小异,也是求援。
第三封,是成州刺史的。第四封,是渭州刺史的。
整整四封求援文书,摆在程元振面前。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四封文书叠在一起,塞进了案头的木匣里。
“来人。”
一个内侍躬身而入。
“传话给陇右那边:吐蕃并无大举东进之意,不过是边境骚扰。各州自守便可,无须惊慌。”
内侍应声而去。
程元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长安的初夏。阳光明媚,绿树成荫,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他笑了笑。
吐蕃?十几万人?秦州危急?
那又如何?
他程元振刚刚掌权,根基未稳。若把这消息报上去,皇帝必然惊慌,群臣必然议论,李辅国必然趁机夺权。到时候,自己这个右监门将军,还能坐得稳吗?
不如瞒下。
瞒一天是一天。反正秦州离长安千里之遥,就算真的丢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等他巩固了权位,再慢慢想办法。
他转身,走回案前,继续翻阅其他奏报。
那些关于吐蕃的文书,被他忘在了脑后。
五月廿九,秦州城。
夕阳西沉,把整座城池染成金红色。
刺史李鼎站在城楼上,望着西方的天际线。那里,是河州的方向。
三天前,他连发三道求援文书,送去了长安。可至今没有回音。
两天前,他派出的斥候回来了,说在河州以东发现大量吐蕃骑兵,至少五万人,正在向秦州方向移动。
今天,又有斥候回报,说在河州城南、城北、城西,到处都是吐蕃大营。密密麻麻的帐篷,一眼望不到头。
他算了一下。
至少十五万。
而秦州城里,守军只有四千。
“使君,”副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颤抖,“长安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李鼎没有回头。
“再等等。”
“可是使君,吐蕃人明天可能就到了!”
李鼎终于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部下。
“我知道。”他说,“但我们能怎么办?弃城?逃?”
副将低下头。
李鼎走到城垛边,手扶着粗糙的砖石,望着城内的万家灯火。
十万百姓,四千守军,一座孤城。
朝廷的援军,在哪里?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为将者,守土有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传令,”他说,“从今晚起,四门紧闭,日夜巡防。召集城中所有青壮,编入守城队伍。把粮仓打开,分给百姓。把武库打开,把能用的兵器都发下去。”
他顿了顿。
“告诉所有人:朝廷的援军,很快就到。”
副将的眼眶红了。
“是!”
他转身跑下城楼。
李鼎独自站在城头,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
西方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失。
他忽然看见,远处有一道火光升起。
那是吐蕃大营的方向。
火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渐渐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那是十六万大军的营火。
李鼎的手紧紧攥着城垛,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的是,那十六万大军中,有一支特殊的部队——一万禁军,三千雪山卫,一千雪豹。
他不知道的是,率领那支禁军的,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吐蕃王子,正满心兴奋地等着明天攻城。
他不知道的是,长安城里,那四封求援文书,正静静地躺在程元振的木匣里。
他只知道,这座城,必须守住。
哪怕只有四千人。
哪怕没有援军。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悠长,凄厉。
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李鼎握紧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