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冠盖满京华的长安城，此刻弥漫着浓烟、血腥与哭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马蹄和血污浸染，坊墙多有破损，许多豪宅朱门洞开，里面传来叛军的狂笑与女子的尖叫。
安禄山没有乘坐御辇，而是骑着一匹抢来的河西骏马，在严庄、高尚及数千曳落河精骑的簇拥下，缓缓行过承天门，进入太极宫。他肥胖的身躯在马上显得臃肿，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征服者极度兴奋与某种更深沉审视交织的光芒。
宫殿依旧壮丽，但宫人逃散，仪仗歪倒，满地狼藉。安禄山在含元殿前下马，踩着玉阶，一步一步走上那曾经只有李唐天子才能站立的高台。他转过身，俯瞰着宫城，俯瞰着远处依稀可见的街坊烟火。
“陛下万岁！” 严庄率先跪倒，身后叛军将佐、新附唐臣黑压压跪了一片，万岁之声在空旷的宫殿广场上回荡，惊起一群在檐角栖息的乌鸦。
安禄山没有立刻回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除了烟尘，似乎还残留着脂粉、香料和某种名为“天朝上国”的虚幻气息。良久，他才抬起手，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平身。”
他走进含元殿，毫不客气地坐在了那张宽大的御座上——那是李隆基坐了四十多年的位置。御座对他来说有些窄，但他用力挤了进去，仿佛要用自己的肉体彻底占据这份象征。
“李三郎呢？” 他问。
大将田承嗣出列：“禀陛下，李隆基一行已逃往扶风方向，日行甚缓。崔乾佑将军已派精骑追击。”
“杨国忠那狗奴呢？”
“一同在逃亡队伍中。”
安禄山眼中凶光一闪：“传令崔乾佑，务必生擒李隆基、杨国忠！朕要亲手剐了他们！” 顿了顿，又问，“府库、太仓如何？”
高尚答道：“右藏财宝山积，左藏钱帛亦丰，太仓存粮虽被带走部分，余数仍足支大军数年。只是…各坊市多有乱兵抢掠，秩序尚在恢复。”
安禄山点点头，目光扫过殿中那些低眉顺眼的新附唐臣，其中不少面孔他曾在长安为质时见过，那时他们眼高于顶，如今却匍匐在自己脚下。一种巨大的满足感涌上心头，但旋即，另一层阴影覆盖了上来。
“吐蕃人…现在何处？” 他忽然问道，语气变得凝重。
殿中气氛微微一滞。严庄上前一步，低声道：“据最新探报，吐蕃大将恩兰·达扎路恭，率二十万大军，前锋已至凤翔府扶风郡，距长安不过四百里。打着‘奉唐皇诏，助剿叛逆’的旗号。”
“二十万…” 安禄山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皆是五如精锐？”
“观其营垒、斥候、军容，确系吐蕃常备精锐，非临时征召部落兵。” 严庄语气肯定，“装备精良，号令严整。且…推进颇有章法，不疾不徐，似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 安禄山冷笑，“自然是等待李三郎更狼狈些，等待朕与李唐拼得更狠些，等待收取最大的渔利！” 他太了解这些高原上的狼了，当年他没少与吐蕃人打交道。吐蕃的“五如”军制（乌如、约如、叶如、拉如、苏如五大军政单位），是松赞干布时代奠定的基础，是吐蕃的核心战力，相当于大唐的府兵精锐，常年训练，装备由国家供给，战斗力绝非寻常部落兵可比。二十万五如兵，这几乎是吐蕃大半家底了！赤德祖赞这小子，真是下了血本，也真是…瞅准了时机！
“陛下，吐蕃虽强，然劳师远征，粮草补给漫长，且初入关中，地理不熟。” 大将蔡希德道，“我大军新破潼关，士气正盛，又据长安雄城，未必怕他。”
“你懂什么！” 安禄山呵斥，“吐蕃人不是来跟朕硬拼的！他们是来捡便宜的！朕若倾力与吐蕃决战于关中，无论胜负，必然元气大伤。那时，朔方郭子仪、河东李光弼，还有南方那些观望的节度使，会放过机会？朕就会成为第二个…” 他把“安禄山”三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就会陷入四面楚歌！”
他喘了口气，显然这个体态和紧张的思绪让他不适。他看向最信任的谋士严庄：“庄先生，你说，吐蕃人到底想要什么？”
严庄沉吟道：“观其举动，一要挟持唐皇，获大义名分；二要侵吞土地，金城已得，下一步恐是陇右乃至河西；这三嘛…怕是也想在这中原乱局中，分一杯羹，甚至…有更大的企图。其陈兵凤翔而不急进，一则是欲观陛下与唐室残部争斗结果，二则…恐怕也是在等陛下与他们‘谈’。”
“谈？” 安禄山眯起眼。
“正是。” 严庄点头，“吐蕃虽强，亦不愿与我军死战。若陛下能许以好处，使其退兵，或至少按兵不动，则陛下可从容平定关中，剿灭唐室残余，再图天下。”
“许以好处？陇右？河西？” 安禄山摇头，“那些地方，朕自己还没拿到手！何况，吐蕃狼子野心，喂不饱的！”
“未必需要实割土地。” 高尚插话，“可许以财货，长安府库丰厚，分其一部分。或…默认其已占金城及周边，并允其‘代管’陇右一些州县，暂不派兵争夺。甚至…” 他压低声音，“可暗示，将来陛下平定北方后，可与吐蕃共分天下，划疆而治。”
安禄山沉默，肥硕的脸颊肌肉抽动，显然内心在激烈权衡。他忌惮吐蕃，二十万精锐悬在侧翼，就像一把抵在腰间的利刃，让他无法全力追剿李隆基，也无法安心享受长安的繁华。但让他向吐蕃低头，分出到手的利益…
“李隆基必须抓到或杀死！” 他最终咬牙切齿道，“吐蕃人…可以先稳住。严庄，你亲自挑选能言善辩、熟悉吐蕃事务之人，携带重礼，前往凤翔吐蕃大营，去见那达扎路恭。告诉他，朕无意与吐蕃为敌，愿与赞普永结盟好。李唐无道，已失天命，朕顺天应人，取之而已。吐蕃若愿退兵，朕愿赠以长安府库珍宝若干，并开放互市，岁赐绢帛。若吐蕃欲取陇右一些州县…只要不阻碍朕剿灭唐室，朕可暂时…不予干涉。” 他说得艰难，这等同于承认吐蕃在陇右的扩张，对他未来的霸业是隐患。
“那若是吐蕃坚持要‘保护’唐皇呢？” 严庄问。
安禄山眼中凶光毕露：“那就告诉达扎路恭，朕的大军不日将西进追剿李隆基。若吐蕃执意阻拦，便是与朕为敌！朕在关中也有数十万大军，真要拼个鱼死网破，吐蕃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让他们…自己掂量！” 这是恫吓，也是底线。
他缓了口气，继续部署：“田承嗣、蔡希德，你二人整顿长安防务，肃清残敌，安抚…不，是镇压城中百姓，尽快恢复秩序。张通儒，你负责清点府库，统计缴获，犒赏三军。崔乾佑那边，再加派兵马，催促他尽快追上李隆基，死活不论！绝不能让他落入吐蕃之手，也绝不能让他逃入蜀中！”
“是！” 众将齐声领命。
安禄山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偌大的含元殿，只剩下他一人，坐在冰冷的御座上。殿外阳光透过高窗射入，在精美的地砖上投下光斑，却驱不散殿内森森的寒意和…一种巨大的空虚与警惕。
他得到了长安，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宫殿和财富。但潼关之外，郭子仪、李光弼虎视眈眈；蜀道之上，李隆基还未授首；而更西方的天际线下，二十万吐蕃精锐如乌云压境。他的大燕皇帝宝座，下面不是坚实的基石，而是沸腾的火山口和虎视眈眈的群狼。
“吐蕃…五如…”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来自高原的威胁，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直接。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考虑到这把悬在头顶的雪域利剑。一统天下的美梦，刚刚开了个头，就遇到了最危险的搅局者。